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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抽回手。 “那孩子,”沈玉卿顿了顿,“从小就太懂事。别人家孩子十八九岁还在叛逆期,他已经开始给集团忙活了。他爸对他严,他对自己也严。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几天。” 她看着江俞淮。 “头一回,他这么想要一个人。” 江俞淮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阿姨不是接受你了,”沈玉卿说,“是相信他。” 她松开江俞淮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说你不是那种人。”她顿了顿,“他担保你。” 江俞淮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涂过药膏的皮肤,看着沈玉卿方才握住他的地方。 很久,他轻轻开口。 “我不会让他输,我保证。” 沈玉卿看着他。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灶台边,重新端起那锅汤。 “饺子馅还没拌,”她说,“你来帮忙。” 江俞淮走过去,他洗了手,认真地把韭菜切成细末。刀刃与砧板轻轻相触,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沈玉卿在旁边调肉馅,酱油、香油、少许白糖,一样一样加进去。 “韭菜鸡蛋,”沈玉卿说,“斯瑾说你爱吃这个。” 江俞淮的手顿了一下。 “……嗯。” “以前谁给你包过?” 江俞淮沉默了几秒。 “……我妈。” 他没有说“妈妈”。他说“我妈”,像在说一个很远的、已经不太相关的人。 沈玉卿没有追问,只是把调好的肉馅推过来,示意他把韭菜末倒进去。 两个人安静地拌馅,谁也不说话。厨房里飘着香油和韭香的气息,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陈斯瑾从楼上下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少年低头切着葱姜,侧脸被晨光照出一层细细的绒毛。母亲站在他旁边,正把拌好的饺子馅装进玻璃盆里。 “醒这么早。”陈斯瑾走进厨房。 沈玉卿没抬头:“你回来过年,哪天不是睡到十点。” 陈斯瑾顿了一下。 江俞淮没忍住,低头弯了弯嘴角。这是江俞淮头一回看见陈斯瑾被人噎得说不出话。 “韭菜鸡蛋?”陈斯瑾走过来,看了一眼料理台。 “嗯。”江俞淮小声说。 “还有茴香猪肉。”沈玉卿说,“你爸爱吃那个。” 陈斯瑾点了点头。他站在少年身侧,看着他把切好的葱末小心地拨进碗里,手指稳稳的。 “手。”他说。 江俞淮把左手翻过来,给他看。伤口结痂了,干干的,没有沾水。 陈斯瑾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给陈宇泡茶。 江俞淮低下头,继续切葱。他手背上的痂痕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陈宇从书房出来时,客厅的茶几上已经铺开了面板和擀面杖。 沈玉卿系着围裙坐在沙发正中,手里捏着饺子皮,填馅、对折、捏褶,动作行云流水。江俞淮坐在她身侧,学着她的样子捏,皮边沾了太多面粉,封口处怎么都捏不紧。 “太用力了,”沈玉卿说,“轻一点。” 江俞淮放轻力道,还是没捏住。 他把那只露馅的饺子悄悄挪到盘子边缘,又拿起一张新皮。
第11章 不是明年,是每一年 守岁是要熬夜的。 十点,沈玉卿去书房找陈宇下棋。陈斯瑾坐在客厅沙发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在处理一些过年期间也需要过目的文件。 江俞淮坐在沙发另一端。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其实没在看,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侧头看一眼陈斯瑾。 窗外的烟花密一阵疏一阵。 陈斯瑾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什么。” 江俞淮立刻把视线收回去。 “……没看。” 陈斯瑾没追问,继续看屏幕。 过了几分钟,江俞淮又偷偷侧过头。 这次陈斯瑾没抬头,却开口了。 “今晚的手,没抠。” 江俞淮愣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干干净净地捧着茶杯,指甲齐齐整整。 “……嗯。” 他没有说,那是因为有人昨晚说过,回家了要跟他慢慢算。 陈斯瑾把电脑合上。 “过来。” 江俞淮挪过去。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电视里在演一个小品,观众笑声一浪接一浪。 “哥。”江俞淮轻轻开口。 “嗯。” “你小时候,过年是什么样的?” 陈斯瑾沉默了几秒。 “跟我爸下棋,”他说,“输一盘,挨一下尺。” 江俞淮愣住了。 “过年也打?” “那倒不是。”陈斯瑾的语气很平淡,“只是我爸不擅长下棋,输了总赖我耍赖。他不承认自己水平不行,就找别的借口罚我。” 江俞淮:“……” 他努力忍了忍,没忍住。嘴角翘起来了。 陈斯瑾侧头看他。 少年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拼命忍着笑。客厅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不是礼貌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浅笑,是真的在笑。 他没有打断。 等江俞淮笑够了,抬起头来。他的眼角还弯着,残留着一点未褪的笑意。他看着陈斯瑾,轻声说:“哥。” “嗯。” “明年,”他顿了顿,“还能跟你一起过年吗。” 窗外恰好炸开一簇烟花,金色的花火从天幕垂落,把他眼底的期盼映得亮晶晶的。 “不是明年,”他说,“是每一年。” 江俞淮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喝完。 江俞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他努力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陈斯瑾肩上,那个人正低头看表。 “……几点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十一点五十。”陈斯瑾说,“再睡会儿。” 江俞淮揉揉眼睛,从他肩上慢慢坐直。 “不睡了。”他说。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在倒计时前的最后串场,观众席一片欢声笑语。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深蓝的夜空中时不时绽开一朵烟火。 沈玉卿从书房出来,陈宇跟在她身后。 “还没睡?”沈玉卿看见江俞淮,“困了就去睡,不用硬撑。” “不困。”江俞淮坐直了身子。 陈宇在主位沙发上落座。沈玉卿在他身侧坐下,整理了一下衣襟,顺手把茶几上的果盘往旁边挪了挪。 江俞淮看着这个动作,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了。“十、九、八……”倒计时结束,陈斯瑾站起身。 窗外骤然炸开满天烟花,把整个客厅映得流光溢彩。 他走到客厅中央,正对着父母所坐的方向,双膝落地,跪了下去。陈斯瑾端端正正地跪在那里,双手交叠置于身前,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极规矩的叩首礼。 “爸,妈,”他直起身,“新年好。儿子给二老拜年了。” 陈宇点了点头,从茶几上拿起早已备好的红包。沈玉卿接过来,双手递给儿子。 “新的一年,平平安安。” “谢谢爸,谢谢妈。” 陈斯瑾接过红包,起身,退到一旁。 江俞淮站在沙发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把手放在哪里。他当然知道除夕要给长辈磕头。他小时候也给父母磕过,母亲笑着把他拉起来,塞给他红包,说“小淮又长一岁”。 但那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这一个月来,他住陈斯瑾家,叫陈斯瑾“哥”,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应该怎么称呼陈斯瑾的父母。是叫“叔叔阿姨”,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界限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那条线内。 现在陈斯瑾磕过头了。 他呢?他该做什么?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陈宇没有看他。沈玉卿也没有说话。 但江俞淮忽然感觉到,有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催促,不是命令,是在等。 他们都在看着他。 江俞淮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侧过头,看向陈斯瑾。那个人站在几步之外,没有替他解围,也没有替他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眼睛,像在等一个必然会到来的结果。 江俞淮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为难,这是允许。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在陈斯瑾方才跪过的地方。 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 他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额头慢慢低下去,抵在自己的手背上。他跪得很规矩,脊背绷成一条直线,像陈斯瑾教过他的那样,跪要跪直,这是对长辈的敬意。 “叔叔,阿姨,”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新年好。” 他顿了顿。 “……给二老拜年了。”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烟火爆裂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敲鼓。江俞淮没有抬头。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手背,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不知道自己的位置站得对不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跪在这里。 然后他听见沈玉卿开口了。 “起来吧。” 她的声音有些轻,带着一点他听不分明的东西。 “地上凉。” 江俞淮抬起头,沈玉卿正看着他。她的眼眶有些红,却弯起嘴角,像在笑。 “你这孩子,”她说,“怎么跪得比他还规矩。” 她说的“他”是陈斯瑾。 江俞淮怔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陈宇从茶几上拿起另一只红包,封面上印着金色的福字。 他递给沈玉卿。沈玉卿接过来,微微倾身,把红包放进江俞淮手里。 “新年好,”她说,“平平安安的。” 江俞淮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封,很厚,比陈斯瑾那只厚。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 “谢谢阿姨。”他说,声音低低的,“谢谢叔叔。” 他垂下眼睛,睫毛湿了,他用力忍,没让那滴眼泪落下来。 “好了好了,”沈玉卿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大过年的,哭什么。”她的声音也有些涩。 江俞淮点点头,用力吸了吸鼻子。他站起来,把红包规规矩矩地收进内侧口袋。 陈斯瑾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他没有看江俞淮,但江俞淮知道他在。 窗外的烟火渐渐疏了,新年的第一阵喧闹正在退潮。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低声嗡鸣和远处零星的爆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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