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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二十二岁,他举着这把尺,跪在他们面前。 “起来说。”她的声音发紧。 陈斯瑾没有动。 “俞淮那孩子,”他说,“今晚在门外,听到了您跟我的谈话。” 沈玉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不是有意偷听。是我没有看顾好他。”陈斯瑾的声音平稳,没有指责,没有怨怼,“他听到您说,龙生龙,凤生凤,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 沈玉卿别开脸没有说话。 “他来陈家之前,我告诉他,是见家长,吃顿饭。”陈斯瑾继续说,“他很重视。新衣服舍不得穿,今天才拿出来。晚饭前他主动去厨房帮忙,择菜,什么活都抢着做。饭后一个人坐在客厅,不敢乱走,不敢多说话。” 他顿了顿。 “他怕给您添麻烦。” 房间里很安静。 沈玉卿的手指绞紧了袖口的布料。 “他不是他父母。”陈斯瑾说,“我养了他一个多月。他的品行、他的习惯、他为人处世的方式,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那种人。” 他抬起头,看着父母。 “我为他担保,他永远不会变成那种人。” 陈宇沉默地看着他。 “您说我还年轻,心软,容易被人拿捏。”陈斯瑾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可我不是因为心软才养他。我是因为相信他。” “这是爷爷传给爸、爸传给我的那把。”他说,“您当年用它教我,我一直记到现在。” 他顿了顿,“我想用它教他。” 沈玉卿终于转过头来,她看着儿子,看着那把尺,看着他眼底那种她从没见过的、近乎执拗的光。 “你……”她的声音涩住了。 “他不是我儿子,不是我弟弟,甚至跟我没有半点血缘。”陈斯瑾一字一句,“可我把他从殡仪馆接出来的那天起,他就是我的人了。” “他走错路,我教他。他行差踏错,我纠正他。他若真有那一天变成我不想看到的样子,那是我没教好,我担责。” 他看着父亲,陈宇亦看着他。 静了很久很久。 “你用过它了吗。”陈宇忽然问。 陈斯瑾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我用的是新买的。” 他顿了顿。 “那是给他买的。这把……我想等您和妈点头。” 陈宇沉默了。 他把手放在陈斯瑾肩上,按了一下。 “跪多久了?” “……不久。” 陈宇没有让他起来。 他只是按着儿子的肩膀,沉默地、用力地按着,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让他放下高举的戒尺。 又过了很久。 “你去告诉他,”沈玉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涩涩的,“我不说他了。” 陈斯瑾抬起头。 沈玉卿没有回头。她背对着他,对着梳妆台的镜子,镜中映出她微微泛红的眼角。 “谢谢妈,”陈斯瑾强忍下心痛道,“能不能请您明天安慰他一下,道个歉。” 她没有再说别的,轻轻点了点头。 陈宇叹了口气,从床边站起身,握住那把被举了很久的戒尺。 “这把尺,”他说,“是让你教孩子的,不是让你跪父母的。” 他轻轻抽出戒尺,放回陈斯瑾膝边。 “既然要教,就好好教。” 陈斯瑾垂下眼睛。 “……谢谢爸,谢谢妈。” 他拿着戒尺,慢慢站起身。跪得太久,膝盖僵了,他站定时身形微微一晃。 陈宇扶了他一把,父子俩对视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陈斯瑾握着戒尺,转身向门口走去。 “斯瑾。” 他停住。 沈玉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 “那孩子……”她顿了顿,“他喜欢吃什么馅的饺子?” 陈斯瑾背对着她。 他站在门口,握着那把家传的紫檀戒尺,光影从他身侧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很久,他开口。 “韭菜鸡蛋。” 他顿了顿。 “他说那是他妈妈以前给他包过的。” 门轻轻合上。 沈玉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陈宇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儿孙自有儿孙福。” 沈玉卿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攥紧的袖口,那里已经被她揉出了细密的褶皱。
第10章 我愿意,我愿意让你管 江俞淮跪满了三十分钟,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膝盖又麻又疼,几乎站不稳。他撑着床头缓了几秒,等那阵疼劲过去。 他不知道陈斯瑾什么时候回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躺进了被子里,他把那床柔软的棉被拉到下巴,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他听见似乎有开门关门的声响,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那扇门被推开。 不知过了多久,门轻轻响了。 江俞淮下意识闭上眼睛,他听见脚步声走近,停在他床边。然后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他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他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哥。” 陈斯瑾停住,少年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带着刚哭过的沙哑。 “晚安。” 陈斯瑾站在门口。 “……晚安。” 门轻轻合上。 江俞淮在黑暗里睁开眼睛,他侧过头,看向床头柜。那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他见过的那把,这把更旧,尺身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沉静温润的木质光泽。 江俞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那把戒尺被他贴在胸口,隔着睡衣的薄棉布料,木质的凉意渐渐被体温焐热。他把它放在枕边,侧躺着,在黑暗里一遍遍用手指描摹它的边缘。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漏进一线灰白的光,江俞淮睁开眼,第一件事是侧头看枕边。那把戒尺还在,不是梦。 他轻轻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尺放回床头柜上,指尖在尺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掀开被子,脚刚触到地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醒了?”是陈斯瑾的声音。 江俞淮下意识坐直了背脊:“……醒了。” 门推开一道缝,陈斯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温热的蜂蜜水。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把被端正放好的戒尺,又看了一眼床沿坐得笔直的少年,没说什么,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少年手边。 “喝了。”他说,“润嗓子。” 江俞淮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他垂着眼睛,蜂蜜水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昨晚哭了很久,嗓子确实干涩,陈斯瑾不说他也能感觉到。他只是没想到,那个人连这个都会记得。 “……哥。”他握着杯子,声音轻轻的。 “嗯。” “这把戒尺……” 他顿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陈斯瑾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房间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江俞淮看着杯底最后一圈蜂蜜水的涟漪,听见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是我爸传给我的。” 江俞淮的手指收紧了。 “陈家三代,都是用这把尺。”陈斯瑾说,“我爷爷用它教我爸,我爸用它教我。” 他顿了顿。 “昨晚我去求了他们。” 江俞淮猛地抬起头,他看着陈斯瑾。那个人坐在晨光里,面容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跪了多久?”江俞淮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陈斯瑾没有回答。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他说,语气淡淡的,却没有责备的意思,“你只需要知道,他们点头了。” 他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把戒尺。尺身在他掌心里稳稳地躺着,紫檀的纹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从今往后,”他说,“我用这把戒尺管你。” 他看着江俞淮。 “你愿不愿意。” 不是命令,不是通知,是问句。 江俞淮看着那把尺,看着陈斯瑾握着它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昨晚曾轻轻覆在他额前。 他想起第一次挨打那天,陈斯瑾说,“你值得被保护”。他想起昨晚这个人说,“你不是他们,从来没是过”。 他把手里的蜂蜜水放下,跪在陈斯瑾面前。少年抬起头,眼眶红了,却忍着没有落泪。 “我愿意,”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我愿意让你管。” 陈斯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戒尺的尺背轻轻抵住少年的下颌,抬起来。 “记住了,”他说,“这把尺打的每一下,都不是因为你是累赘、是麻烦、是不该存在的人。” “是因为你值得我花这些力气。” 江俞淮的睫毛颤了颤,忍了很久的泪,终于落下来。 陈斯瑾收起戒尺,扶他起来。 “洗漱,下楼吃早饭。”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今天除夕。”他没有回头,“我妈说,让你去厨房帮忙。” 江俞淮怔了一下。 “……好。” 江俞淮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楼下传来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沈玉卿在跟阿姨交代今天年夜饭的菜单。她的声音温和从容,听不出任何异样。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走到厨房门口说道:“阿姨早。” 沈玉卿正在看砂锅里的汤,闻声回过头。 她看见少年站在门边,垂着眼睛,规规矩矩的。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紧张得不知往哪儿放的手,看着手背上细小的、结了痂的伤口。 “俞淮。”她说。 江俞淮抬起头。 沈玉卿把汤勺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向少年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斟酌,最终在江俞淮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少年那只涂过药膏的手。 江俞淮的肩胛骨轻轻绷紧了。 “阿姨……” “昨晚的话,”沈玉卿说,“我说得不妥。” 江俞淮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看着面前这个矜贵温婉的女人。她的眼角有细纹,发间有隐约的白,此刻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正握着他,握着一个赌鬼的儿子、一个“需要提防”的人。 “阿姨没有恶意。”沈玉卿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某种她很少在人前流露的涩意,“阿姨只是……怕斯瑾吃亏。” 江俞淮垂下眼睛。 “我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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