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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俞淮吧?” 她的声音也温柔,像冬天的暖阳。江俞淮乖巧地叫了一声“阿姨好”,她点点头,示意他进门,没有多说什么。 客厅里,陈宇正在看报纸。他比沈玉卿年长几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金边眼镜,眉眼间与陈斯瑾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沉、更冷。 他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江俞淮一眼,只淡淡说:“来了。” 江俞淮垂着眼:“叔叔好。” 陈宇“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报纸。 陈斯瑾的手轻轻搭在江俞淮肩上,带他向里走:“先放东西。” 楼上的客房已经收拾好了,窗明几净,床铺柔软。江俞淮把自己的背包放在角落,在床边坐下。 楼下隐约传来沈玉卿和陈斯瑾说话的声音。隔着门,他听不真切。 他不想让陈斯瑾为难。 于是他安静地下楼,准备去厨房帮忙。沈玉卿正在备菜,看见他进来,浅浅笑了一下:“怎么下来了?去坐着吧,不用帮忙。” “我想帮帮阿姨。”江俞淮站在门边,声音很轻。 沈玉卿顿了顿,没再拒绝,递给他一把豆角。 两个人安静地择菜,气氛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沈玉卿间或问他一两句学习和生活的事,他一一答了,简短、规矩,不多说一个字。 直到陈斯瑾被陈宇叫去书房。 厨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玉卿放下手里的菜,洗净了手,回头看他。 “俞淮,”她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只是多了几分江俞淮听不太懂的意味,“斯瑾这孩子,从小就心重。你父母的事……他总觉得是自己的责任。” 江俞淮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帮你,照顾你,我们做父母的,不拦着。”沈玉卿缓缓说,“只是他毕竟还年轻,有时候想事情太简单。” 她看着江俞淮,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是平静地陈述。 “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但有些事,你也替他想一想。” 江俞淮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问“什么事”。 他好像已经知道了。 晚饭时气氛如常。 陈宇和陈斯瑾聊着公司的事,沈玉卿间或给两人夹菜。江俞淮安静地坐在陈斯瑾身边,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饭,并不多言。 只是他吃得很少。 饭后陈斯瑾被沈玉卿叫去厨房帮忙收拾,陈宇也回了书房。江俞淮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被调得很低,播着什么贺岁节目,他没在看。 他起身,想去后院透透气。 厨房的门虚掩着。 江俞淮本无意偷听,只是经过时,里面传来的对话让他停住了脚步。 “……我知道你有愧疚,但那毕竟是他们自己造的孽,跟你有什么关系?”沈玉卿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些许无奈,“这些年你替他们还了多少钱,你自己算过吗?他们改了吗?” 陈斯瑾没有说话。 “现在你把人接到身边,供吃供住,管教他读书,仁至义尽了。”沈玉卿顿了顿,“我不是不让你帮他,我只是提醒你,别太……别太投入。那孩子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亲眼见过的。龙生龙凤生凤,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妈。”陈斯瑾开口,声音很沉。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沈玉卿打断他,“我也没说他现在就怎么不好。只是你还年轻,心软,容易被人拿捏。那孩子从小在那种环境长大,心思难免复杂些。你对他好,他未必真心领情。” “他不会。”陈斯瑾的声音平静,却很笃定。 “但愿。”沈玉卿轻轻叹了口气,“你自己有分寸就好。” 江俞淮站在门外。 客厅的电视还在放着贺岁节目,主持人的笑声隔着远远的距离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新羽绒服,深蓝色,今天第一次穿。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准备了这么久,紧张了这么久,把见这一面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事,原来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一个需要被“提防”的存在。 龙生龙,凤生凤。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攥紧了手指,指甲陷进掌心,疼。 可他没有出声。 门内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江俞淮如梦初醒,快步退开,在陈斯瑾推门出来之前闪进了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陈斯瑾走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面容平静,只是眉心有一道很浅的折痕。他朝客厅方向看了一眼,没看见江俞淮,便转身向后院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江俞淮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像很多年前父母吵架时他躲在衣柜里那样,抱住膝盖,把头埋进去。 原来,我还是那个外人。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 “江俞淮。” 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江俞淮没有抬头。 他感觉到陈斯瑾蹲了下来,像那时殡仪馆的角落一样,两条修长的腿停在他面前。只是这一次,陈斯瑾没有伸手摸他的头。 “你听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俞淮终于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是眼眶微微泛红。他看着陈斯瑾,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没关系。”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冬夜呵出的白气。 “哥,你不用为难。”他顿了顿,“我懂的。” 陈斯瑾看着他。 客厅的光从走廊尽头斜斜照过来,在少年的脸上落下半明半暗的影子。他明明在笑,可那个笑容让陈斯瑾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一样。 他开口,想说什么。 可江俞淮已经站起身,拍了拍羽绒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去睡了。”他说,“叔叔阿姨那边……明天我会好好道谢的。”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楼梯。 没有回头。 陈斯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二楼转角。 窗外腊梅的香气飘进来,冷冷清清的。 他站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沈玉卿的消息: “明天除夕,早点下来吃饺子。” 陈斯瑾没有回复。
第8章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陈斯瑾在客厅站了很久。 电视还开着,贺岁节目里的观众笑声一浪接一浪。他走过去,关掉了屏幕。 客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壁钟的滴答声。他在这片寂静里坐下,背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他想抽烟。 他已经很久没抽过了。上一次还是得知江俞淮父母死讯的那个晚上,他一个人在车里坐到凌晨,抽掉了整整两包。后来他把江俞淮接回家,就再没碰过。 他不想让那孩子闻见烟味。 可现在他忽然很想。 最终他没有起身去找。他只是坐在那里,在一片漆黑中,一遍遍回想刚才少年那个笑容。 “没关系。” “我懂的。” 明明是笑着说的,明明是那样乖巧懂事的话,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分明碎了一角。 陈斯瑾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眉心。 他该说什么? 说“我妈不是那个意思”?可他妈确实就是那个意思。说“你别往心里去”?可那些话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 他总不能说“他们以后会接受的”,他比谁都清楚,偏见不是一朝一夕能消弭的东西。他妈不是坏人,只是见过太多、防备太多。而那孩子恰巧站在她防备的对立面。 这不是谁的错。 但受伤的人只有一个。 陈斯瑾在黑暗里坐着,听着楼上一片死寂。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江俞淮,少年缩在殡仪馆角落,瘦得像片纸,一双眼睛空空的,像被掏走了所有东西。他把人带出来,以为给了他一个家。可他发现,那个少年从来没能真正安心过。 他知道自己应该上去。 可他能说什么? 万一说错了,会不会让那孩子更难过?会不会让他更觉得被施舍?他向来擅长处理工作、处理对手、处理一切非黑即白的事务,唯独不擅长处理一颗受过伤的心。 再等等。 让他自己缓一缓。 陈斯瑾就这样等了一小时。 楼上始终没有动静。 他开始在客厅踱步。从沙发走到玄关,从玄关走回窗前。 又过了半小时。 他停住脚步。 等不下去了。 楼梯很安静,他的脚步也很轻。二楼走廊亮着一盏夜灯,昏黄的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他站在门口,静了片刻,抬手敲门。 “江俞淮。” 没有应答。 他又敲了一下。 “我进来了。” 门没有锁。他推开门,房间只开着床头那盏小台灯,少年蜷缩着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斯瑾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江俞淮。”他放轻声音,“我们谈谈。” 少年没有回头。他的背脊绷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向内收着,像一种习惯性的防御姿态。他垂着头,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点下颌线。 陈斯瑾走近两步,在他身侧站定。 “刚才我妈说的话,”他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不是我的意思。” 江俞淮没动。 “我把你接回家,不是因为你父母欠我什么,也不是因为我愧疚。”陈斯瑾停顿了一下,“是因为你那时候需要一个家。” 少年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你是我的责任。”陈斯瑾一字一句说,“不是负担,不是麻烦,不是‘需要提防的人’,从你叫我哥那天起,你就是我弟弟。” 他等了几秒。 江俞淮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抬起头,转过脸来看向陈斯瑾。 那一眼让陈斯瑾心里咯噔一下。 少年的眼眶红着,却没有泪。他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得近乎空洞,像一潭结冰的水,什么都沉下去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扯了扯嘴角,那个笑比之前更淡、更轻,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哥,你不用解释。” 他的声音也很轻,甚至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阿姨说得对,你帮我够多了。”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我爸妈……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他们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我住你家,吃你的用你的,你还要操心我的学习、我的事……”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不该让你为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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