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说了谎。 馆后的小路上,蝉声没停,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晒热了混着青草味儿的土气。 何志诚刚把工作服挂回架子,门口被敲了两下。 他正要锁柜子,听到动静,顺手推开门,一股热浪从门缝钻进来,还带着外头街边的烧烤味儿。 他转身开门,看见李野站在外头,一只手搭着那件深色的外套,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抖了抖衣服,那外套折得规整,晒得干干的,像刚从阳光底下拿下来。 “还你衣服。” 李野把衣服往前递了递,何志诚接过时,指腹刚好擦到那块布面。 干的,温的,还有点淡淡洗衣粉的味。 他低头翻了翻袖口,轻声问:“你洗的?” 李野痞气地一笑,姿态潇洒随意:“当然,我不洗谁给你洗?” 何志诚没搭话,手指在衣角上顿了一下,随后把衣服叠了两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屋里没开灯,只有门边透进来一点黄昏光。李野没走,也没进来,就站在门边,看着屋里那把椅子,说:“你这屋子比外头凉快。” “后面通风。”何志诚说。 李野点点头,仰头看了一眼馆外灯箱,随口问:“你这儿晚上都一个人啊?” “有值夜的人。”何志诚说。 “哦,那还好。”李野叹了口气,看着何志诚,“那天走得急,连声谢都没说。” “没事。” 李野嗯了一声,气氛又短暂静下来。 外头的蝉还在叫,间或有摩托车从街口呼啸过去,留下一阵风。 李野像是也觉得站着没什么意思,抬手摸了把脖子,后颈出了点汗。 “就这样,那我回去了。”他说着退了一步,语气轻松,“不打扰你。” 何志诚点了下头,没说留也没说送,站在门边看着他走出去。 李野走出两步,刚要转身,又听到何志诚在身后道:“唉,你晚上吃了吗?” “吃了,牛肉面。”李野回头,笑了下,“怎么?想请我吃饭啊?” “没有,就随口一问。” “行,那我走啦。” 然后李野走远,脚步声落在街道的水渍上,碎成细响。 何志诚低头,把那件外套抱进怀里,手指轻轻抹过领口那道重新熨平的褶。 有些事不是非提不可,何志诚早就深谙于此。 就像那些难言之隐,又或者那些说不出的苦,你就算倾诉出去了,有的时候也只是徒增烦恼,化解不了问题。 走了的就是彻底走了,拯救不了;爱上了那就是爱上了,也终究没有结局。 太阳开始落下。 春天来得迟,按理说不该这么热,但今年的气温似乎格外灼烧,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门砰的一声打开,人们陆续走出来。 锈城的夏天开始了。 老街那家老牌饭店又翻了新,外墙贴了白瓷砖,屋里的灯却还是老样子,黄得发昏。 高中同学聚会,何志诚本不想来的,他不是那种喜欢叙旧或者凑热闹的人,但不知怎的,今天,他觉得还是应该来。 何志诚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哎哎哎,看这谁来啦——何志诚!” 包间里一下炸了,几个人放下筷子,搭肩的搭肩,劝他坐下的劝他坐下。 他被推着往里走,耳边是好几张熟面孔堆叠起来的热情和笑声。 “我还以为你不来!你这人真行,回锈城这么久一次聚会都不现身。” “听说你现在在殡仪馆啊?你也太能忍了。” “志诚这人冷着呢,小时候谁惹他一句话都不说,现在能来就给面子了。” 何志诚笑了笑,没来得及解释,就被按在角落靠墙的位置坐下。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桌边,眼神落在啤酒瓶前一瞬,接着又移开。 “诶,对了,那谁呢?” 坐在角落里一个男生夹着肉,突然皱起了眉,“曹翌辰怎么没来啊?以前他组织得最勤快。”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桌上忽然静了那么一下。 筷子碰碗的声音也慢了半拍。 坐在何志诚左边的男同学拿起酒杯,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他啊……他工作太忙了吧,可能出差了。” “嗯,对,出差。”对面那位女生也附和了一句,眼神却躲开了。 没人接着往下说。 何志诚没抬头,拿筷子夹了一片藕片,蘸了蘸酱,低头吃。 灯打在他侧脸上,白,清,没什么表情。 酒很快来了。 没人问他喝不喝,只一个劲地劝。 何志诚没推,接过酒杯,举了举,说:“行。” 屋里油烟味混着酒气,开着冷气也热得发闷。他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着,三杯下去很快就涨。 何志诚不愿被场面带着走,但今天他心甘情愿。他没躲,一杯接着一杯,脸色平静,眼神也没变。 同桌人起哄说:“何志诚,今儿这表现不像你啊,换了人似的。” 有人笑:“是不是最近谈了对象?” 他没吭声,低头咽了口气,捏着酒杯沿,指节发白。 手机震了一下,他扫了一眼,陌生号码,没接。 菜还在往上上,笑声越来越乱,有人讲起以前的糗事、谁追谁没追成、谁现在离婚了还带着娃。 一句接一句,都是县城这几年最常见的生活模样。 他听着,却觉得离自己很远。 光从灯罩里撒下来,把每个人脸上的油光照得明亮。他看着自己面前的影子,忽然就想起一件事。 他已经很久没在人群里这样坐着,听别人说过话了。 但今晚他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不需要自己开口。也没人注意他是不是喝多了。 饭局散得晚,人却散得快。 有人打着哈哈挥手告别,有人扶着醉鬼往巷口走,还有的蹲在墙角刷着短视频,笑得没心没肺。 何志诚站在阴影里,呼吸有些发紧。 饭店门口的空气湿热,热得不新鲜,混着街头烧烤摊的油烟味。他站了一会,仰头看了一眼天。 没星星。 天压得低,像还有雨。 他慢慢往巷子里走,两侧是旧居民楼,墙上贴着早就掉边的租房广告,电表箱嗡嗡响。 走到一个垃圾桶边,他停了下来。 低头,弯腰,手撑在膝盖上,喉咙里翻起一阵热气。他没吐出来,干呕了两下,嘴里发苦,胃像被绞了一下。 他直起身,额头冒了点汗,眼睛发涩。 掏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通讯录滑了一遍,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何志诚盯了好一会,没想好为什么要拨。只是醉意上头,脑子乱七八糟,情绪像涨起来的水,找不到缺口,只能试探性地敲下一块石头。 他按下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没人接。他也不确定现在几点,更不知道李野在不在家、是不是睡了。 第三声的时候,何志诚忽然想挂掉,却又没动。 紧接着,电话接通。 ——“喂?”,声音有些哑。 何志诚没说话,喉咙像哽着,酒意推得心口发闷。 “喂?”那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困意,“谁?” 他终于出声:“……是我。” 那头顿住了。 李野没有马上说话,似乎是醒了半拍,又像是从语气里听出什么。 “你在哪儿?” 何志诚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说,也不想说。胃和声带仿佛都要被酒灼出伤口。 “你……是不是喝多了?” 他靠着墙,一点点滑坐下去,膝盖支着额头,手撑着手机,一句话卡在嗓子口没出来。 “我问你在哪。”李野的语气不高,但一下子带了火,“别他妈一个人躲着。” 他说了一个路名,是在喘气之间挤出来的。 李野那边没再说什么,就留下一句:“你等我,哪儿都别去。”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何志诚忽然弯下腰,胃疼得厉害,他闷在膝盖之间喘了口气。 没吐。 但身体缩在那盏快灭的路灯下面,汗贴着后背,手心全是凉的。 李野赶到时,街上安静得过分。 夏夜的风不算凉,但他额角还是出了点汗,是一路快走后的闷热。 李野站在巷口四下望了两圈,才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墙边,缩着背,手臂撑在膝盖上。 他快步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何志诚脸色有些苍白,额角和鼻梁都泛着湿气,指节搭在手机上,还在发着抖。 “怎么不靠个地方坐?” 他站定,语气不重,也压得住气。 何志诚没看他,偏过头,把脸埋回臂弯里。 李野蹲下来,伸手拉了他一把:“起来吧,地上又湿又脏。” 何志诚没挣扎,顺着劲站起来时,身体晃了晃,一只手撑住了李野的肩膀。 他身上是淡淡的烟味、酒味,还有一点汗湿的凉气。 李野稳住他,把他往旁边移了一步,靠到自己身上:“走,我送你。”
第11章 脏念头 夜彻底沉下来,两人并肩走在路沿。 何志诚走得不稳,半靠在李野身上。李野放慢了步子,侧头能看见何志诚低垂的侧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身上的酒气很重,呼吸也有些不匀。李野架住他的胳膊,让他不至于摔倒。 有辆车驶过来,炽白的车灯一晃而过,照在何志诚身上,只是一瞬间,但李野还是看清了他的脸色。 “你今天是……应酬?”李野试探着问。 何志诚点点头。 “不开心?” 他没应。 李野叹了口气,低声说:“下次不想去就别去了。都这么大了,不愿合群就别合了。” 这话说完,他们之间沉默了一路。 县城老小区的楼道没装感应灯,晚上的风一到这里,就热得不想走。 李野一手扶着何志诚,一手按上那扇掉漆的单元楼铁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旧的门轴声在楼道里回响,空空荡荡。 “你慢点。”李野压低声音提醒。 何志诚的身体却明显晃了一下,刚抬起的脚虚浮不稳。李野反应极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看路。” 但何志诚毫无回应,头低垂着,似乎根本没听见。 紧接着,他就一脚踩空,被台阶绊了个结实,整个人猛地歪倒下去。 “砰!” 一声闷响,摔在了楼梯拐角的平台上。 李野心里一惊,赶紧蹲下:“我艹,你没事吧?” 何志诚没吭声,他手肘撑着地,挣扎了一下,却根本没把自己支起来。 李野弯下腰,扶住何志诚的肩膀,托住他的手臂,废了股劲儿才把人拽起。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9 首页 上一页 9 10 11 12 13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