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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驳的光影从窗帘缝里漏下来，照在茶几上的空水杯和烟灰缸旁的纸巾盒上。 他动了动，背僵硬，身上盖着一个薄毯子。 ……他不记得自己盖过这个。 毯子有点旧了，洗得发软，摊在他身上还有一小股洗衣粉的清香味。他低头看了眼，有些出神。 昨晚的记忆断得零碎。 何志诚只记得在饭局上喝了很多，谁喊的、谁敬的、谁笑着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之类的……记不太清了。 再之后，好像是出了饭店，街边风一吹，他坐在墙角蹲了一会。 然后，他拨了一个电话。 他眉头皱起来，想把记忆拼回去，额角却突突地跳。 窗外路过一只野猫，嘶哑地叫了一声。 何志诚忽地站起来，瞳孔骤缩。 李野。 . 何志诚进馆时，太阳刚刚翻过墙头，院里有点闷，混着泥土和香灰味。 前台报备记录翻了一页，有新的遗体运送登记。他低头签了字，朝器材室走去。 何志诚手里夹着一沓文书，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动，脸色没什么波澜。 刚拐进廊道那头，就听见了熟悉的嗓音，带点砂哑，又带点笑意。 “这几箱你们自己放哪？我先卸前面那几个。” 李野没穿工服，可能是自己从住处过来，一身简单的T恤和工装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前臂。 他正蹲着扛一箱纸盒，从角落搬出来，起身时微微用力，汗顺着侧脸往下滚。 他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平时还要自然些。 何志诚站在走廊转角处，脚步顿住了。 两人隔着十几米对上了视线。 时间顿了一下。 李野侧头看见他，先是一怔，随即笑着打了声招呼：“哟，你来了。” 何志诚愣了，半晌，才费力吐出一个“嗯”字。他呼吸一滞。 忽然全记起来了。 瞬间，昨晚的记忆翻涌着灌入脑子，快得让他来不急反应，更来不及掩饰。 ——“我做梦都在想你。” ——“我想亲你、压着你、听你喊我名字。” 一字一句，从记忆深处翻上来，漫过胸口，再毫不犹豫地插进心脏。 何志诚站在廊道拐角，手里那份文件差点掉了。指尖一麻，脑袋嗡了一声。 他想回身走掉，可脚却动不了。 李野没看他太久，只是抬头扫了一眼，抬手抹了把汗，说：“你脸色不太好，是昨晚喝酒喝的吧？” “啊，应该是……”何志诚勉强笑了笑。 李野站在阳光底下，声音很自然。甚至连何志诚不自在的眼神都没捕捉半分。 他是真的没听见吗？ 何志诚垂下眼，把文件抱紧，硬生生吐出一句：“我去工作了。” 李野点点头，没多问，他把箱子推了推，对他说：“小心脚下，有水。” 何志诚没停太久，绕过箱子往器材室走去。 器材室的门有些紧，何志诚轻轻一推，门轴“吱”了一声。 里头光线昏暗，灯还没开，窗外的风把灰白色的窗帘鼓起一角，又慢慢垂下。 架子上的棉布、化妆盒、遗体包裹袋一格一格整齐摆着，散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何志诚走进去，打开灯，光打在工具台上，一小块闪过他的眼角。 他抬手揉了揉眉骨，转身去清点那几袋新送来的用品。 但思绪却不在这里。 刚才李野见到他的反应，还是和从前一样，热情，明朗，永远带着笑意。 可他知道，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不该就这样掠过去。 心思就像是颗不起眼的石子，被抛着落进水底，没有激起浪，但沉得太快，太狠。 他本以为李野会迟疑、会避开、会有一点什么不同。 哪怕只是看他时停顿一秒，也算是一种回应。 可李野却似乎并没有听到，或者说他可能是回避的。他说话和平常一样，坦坦荡荡，连一点被打扰的情绪都没有。 像昨晚的那些话，从未存在过。 何志诚站起身，走去洗手池边冲了下手，水声哗啦地落下来，溅起些白沫，他盯着那团水看了一会儿。 没有多想，也没有多情。 就，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不甘心。 . 夜已经很深。 何志诚洗完澡，从窗台收回晾干的毛巾，把灯调成最暗的一档。 屋里没开空调，窗户半敞着。 他坐在床沿，低头擦头发，动作慢，已经困得撑不住。 水珠顺着发尾滴到脖颈，又滑进睡衣的领口，凉得他轻轻吸了口气。 手机就在手边，他没开勿扰模式，屏幕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转头看了一眼。 屏幕亮了： ——是李野发过来的一条语音。
第13章 他的世界 何志诚盯着那个语音气泡看了几秒。 风吹过窗台，窗帘轻轻晃了一下。他忽然觉得有点闷。 他抬手揉了揉眼角，把手机拿起来，犹豫了一下，才点开。 李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喂，那个……” 听得出他心情不错，甚至带了点压不住的笑意。“我妈出院了。” 何志诚睁着眼，眼神晃了下。 语音还在继续，李野吸了口气，像是不太会说客套话，于是简单直接地说： “我请了几个朋友吃饭，你也来吧。就……想叫你来坐坐。” 一顿，然后又补了句：“不是那种局，就是吃顿饭。” 语音结束的瞬间，房间里又静下来。 野猫跳上房顶，“嗵”地一声。 他把手机放下，屏幕亮着，光映着他的轮廓。 何志诚没立即回。 手机屏幕缓缓暗下去，李野的头像还停在界面上——是他用了一年多的那张， 一张模糊的自拍，逆光，脸部只拍到半边，眉眼藏在阴影里，嘴角咬着烟，笑着。 何志诚靠在床头，手里握着手机，指尖不自觉地划了划屏幕，点开头像。 朋友圈背景是一片不大的湖，岸边周围是凌乱的花海，很普通，下面是签名： “别叫我师傅，我不收徒。” 他没关掉界面，看着屏幕愣了半秒，忽然笑了。 然后何志诚手指顿了顿，往下滑了一点。 最上面是他刚看到的那条—— “出院了。” 配图是一碗白粥，一双老人的手缠着棉布，还拿着个药盒。灯光黄，像早晨。 他没点开评论，慢慢往下翻。 下一条是一只黄白花的小狗，脏兮兮的，眼神戒备，趴在破毛巾上。 “从车底救出来的，缩成一团，还抖。” 文字短，没有表情，也没用滤镜，但那狗的眼神太清楚了，似乎在忍着饿，还有一层可怜兮兮的水气。 再往下，是几张日常照。 夜晚，工地，卸货间隙的地砖，喝了半瓶的水瓶，鞋边溅了泥。没文字，只有图。 何志诚盯着那几张照片多看了一会儿，手机冷白的光打在他身上，他脸上并没有表情。 再下一条，是狗窝在沙发角，身下垫着一件皱了的旧T恤。 “找到愿意爱它的人了。” 何志诚靠在枕头上，盯着那条小狗照片发了会儿呆。手指抬起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 屏幕的光缓缓熄灭。 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气。他忽然觉得凉，低头拢了拢被子。 锁上屏，关灯，睡觉，做了一些零零碎碎的梦，一夜天明。 第二日没什么不同，何志诚像往常那样在馆里忙活了一天，还没意识到，天就擦黑了。 认真来讲，他心里确实有些失落，但失落终究只是失落，日子怎么过的，在他遇到李野之后，也还是如常。 饭馆门口亮起灯，一盏黄光吊灯悬在招牌下，把门头的红漆照得发旧。 何志诚站在人行道边，看着那扇半敞着的玻璃门，门里传出说笑声、碗筷碰撞声、还有油烟热气和烤串的味道。 他没立刻进去。 隔着玻璃和无数人的背影，他恍然间看见李野。 那人站在靠近门口的圆桌旁，身上少见的穿着件白衬衫，袖口挽起来。 他左臂搭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举着杯子正要碰杯。肩膀轻轻晃着，眼睛半弯，脸上挂着笑。 他那种笑是真高兴，不带遮掩，像夜风灌进热气腾腾的厨房，热烈，却透着一点让人舒服的暖。 周围人围着他，喊他“李哥”，有人起哄，他也不避讳，笑着回了句什么，抬手敲了敲那人脑门。 何志诚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着那一幕，忽然有点不知该不该进去。 他从没见过李野那样笑。在殡仪馆的时候，那人虽然也说话、也笑，但总是收着点劲，似乎怕吵到谁，又像不太熟。 而现在，他终于回了自己场子，回了生活里最轻松的那部分。 何志诚垂下眼，指节敲了敲手机后盖，提醒自己别站太久。 他抬手把门轻轻推开，风铃响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让李野回了头。 四目相对那一刻，李野眼里闪了一下光。 “哎哟，你真来了？”他笑起来，声音不小，隔着半个厅喊，“快进来啊，给你留了位置！” 语气像是拉家常，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何志诚点了点头，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进去，轻声应了一句：“嗯。” 李野已经挪开了身边人的胳膊，把那张椅子拉了出来。 “来，坐我旁边。” 何志诚在李野旁边坐下，椅子轻轻刮过地砖，发出一声细响。 桌上人不少，碗盘摆得满，烤串、凉拌菜、炒花蛤、辣子鸡，中间还有瓶未开封的白酒。 烟味混着饭香，飘得屋子里有点闷热。 李野抬手替他拿碗筷，又把刚才别人递来的烤蘑菇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吃这个不？刚烤出来的。” 何志诚轻轻点头：“……好。” “别客气啊，”李野笑着侧过身拍了拍他肩，“都是熟人。” 说完又转头跟右边人插科打诨：“你再喝，就得我背你回去了。” “李哥你行啊，今天谁都不骂。” “我妈出院了，我得表现得温柔一点。” 桌上哄堂一笑。 李野夹菜的筷子从碟子绕了一圈，最后又落回他面前那盘豆腐上，顺手也往何志诚碗里夹了一块。 “来，这家的豆腐做得特好吃。” 何志诚一愣，没接话，他看着碗里那一块白得发亮的豆腐，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吃多少。 桌上人说话热闹，李野一句接一句地搭，偶尔还起哄帮别人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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