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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志诚皱了下眉,随口道:“湿着头发容易感冒。” 李野叼着烟壳笑了笑:“你怎么这么矫情。” 何志诚没理他,淡淡说:“拿吹风机来,我帮你吹。” 李野偏头瞥了他一眼,刚想拒绝,何志诚又补了一句:“头发也该剪了,太乱。” “用不着吧。”李野一边说,一边转身要走,动作慢吞吞的。 何志诚懒得废话,抬手直接扣住他肩膀,把人按回了屋里那张老旧木椅上。 椅子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吱呀”,李野坐得不情不愿,斜眼瞥着他:“你小时候是理发师啊?” “在寄宿学校学的,老师教的。”何志诚拉过来吹风机和小剪刀,声音平静。 “啧……还真是万金油。”李野咕哝一声,但没再挣扎。 吹风机“嗡”地响起来,带着暖风,何志诚站在他身后,抬起手指穿过李野湿漉漉的黑发,动作慢而仔细。 李野坐着不动,手自然搭在膝盖上,脖子后侧的皮肤在暖风下泛起一层淡红,透着股子干净的热气。 何志诚侧着身子微微俯下去,目光落在他发梢,指尖顺着额前的碎发拨弄了下。 剪刀“咔嚓”一声,掠过头发。 李野没说话,偶尔因为吹风机声音太近而偏头避让,但都被何志诚按了回去。 “别动。”何志诚低声说,语气温和。 何志诚的指尖蹭着他耳后细软的发丝。李野哼了一声,把头埋得更低了点,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 剪到最后,何志诚关了吹风机,把毛巾搭在他脖子上,帮他擦掉颈后残留的水汽,动作轻。 “好了。”他说。 李野坐在椅子上没动,拿过破镜子一照,半天才扯了扯嘴角,声音含糊道:“手艺还行,没剪成傻逼头。” 何志诚站在他身后,盯着他脖子上那块微微泛红的地方,轻轻嗯了一声。 外头晚风穿过门缝,吹得屋里有些凉,何志诚却感到有些燥热。 他看李野抖了抖毛巾,把最后一点水擦干,扔到椅背上。 李野弯腰从桌下拿起一个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火,单手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打火机。 何志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能搬过来住几天吗?” 李野动作顿住,偏头瞥了他一眼:“你家不比这宽敞?” “我家里没人,爸妈前几天去我妹家玩了,至少得三四个礼拜才回来。”何志诚声音低,“你一个人照顾你妈还伤着胳膊,我来搭把手。” 李野嗤笑了一声,把烟放回盒里没抽:“你要真闲成这样,就别上夜班了,干脆来我这洗衣做饭。” “我白天照常上班,晚上下了班过来,你那铁丝床,我也能睡。” “你疯了吧,”李野啧了一声,无语道,“那破床能么可能容下两个大男人?再说它一压就嘎吱响,整栋楼都知道你搬来了。” “没事,我打地铺。”何志诚说得轻描淡写。 李野抬起眼盯了他两秒,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甩了句:“我又没求你来,别住两天喊腰疼。” “要真疼了,你给我揉。” “滚。”
第17章 意外之“喜” 殡仪馆的空气总带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 办公室里,张婷正搬着一摞证件和表格,嘴上还没闲着。 “我刚跟你说完,编号贴左边,左边。”张婷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忍不住提高了点声音,“你再这么贴,待会儿归档的时候还得重来一遍。” 陈远正低头理材料,闻言抬起头,不服气地看了她一眼:“你急什么,我这不是还没弄完吗?再说了,逝者就这么多,有什么好催的。” “我又没催你,我这是替后面的人省事。”张婷伸手把他刚放歪的一张单子抽出来,重新摆正,“你自己看看,顺序都乱了。” “我这不正改着嘛。”陈远撕下那张贴歪的标签,重新比了比位置,“你少在那儿指挥,你自己上礼拜那份火化单还写错了日期呢,二十三写成二十八,差点让人家多等五天。” “那是笔误!” “笔误也是错。”陈远把标签拍上去,斜了她一眼,“五十步笑百步。” “陈远你是不是皮又痒了?” 她抬手作势要打,陈远赶紧往后让了一步,嘴里还在笑。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不大,却把办公室里那股闷气冲散了些。 何志诚坐在角落的办公桌前,手边摊着一份档案,翻了几页,没怎么看进去。他端起马克杯,抿了一口刚泡的咖啡,太苦了,呛得他轻轻咳了一声。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何志诚把它拿起来,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弹了出来。 他按了挂断键,继续看文件。 然而不到三秒,电话又响了,这次更急促了些。 何志诚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皱眉,还是接了。 “喂?哪位?” 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听着有些熟悉的声音: “何志诚?我老吴啊。还记得不?” 何志诚手里转着的笔停了。 “吴老师?” “哎,是我。”电话那头笑了两声,“听说你回锈城了?现在还画吗?”” “……偶尔吧。” “是这样的,我最近在杭州这边弄了个画室,规模不大,主要做青年插画的培训和展览。” “正好有个朋友那边在筹一个新锐艺术展,缺青年组的展位。我手上还留着你当年的几张作品,翻出来看了看,觉得放进去很合适。” 何志诚静静听着。 “另外就是,画室这边缺个助教。”吴老师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你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有灵气的,这话我不是客套。我这些年也带了不少人,但像你这样的,确实不多。” 何志诚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凉。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刚归档的死亡记录,没有说话。 “你不用现在答复我,先想想。”吴老师说,“我把邀请函寄给你,地址还是锈城北川路那个吧?” “嗯。”何志诚下意识答应,“对的。” “行,那你等着,一个礼拜左右到。”吴老师又笑了一声,“志诚啊,好好考虑,别把自己埋没了。” 俩人又客套了几句,最后“嘟——”地一声,电话挂掉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来,映出何志诚眉眼间难得一见的失神。 耳边又响起陈远和张婷的打闹声,恍恍惚惚,他们好像跑到了走廊,声音逐渐远去。 何志诚坐在那里。 桌上的手机微微发烫,他盯着那方被光反射的表面,心里压抑纠结。 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也不知道自己还走不走得动。 这些年,父亲的心脏病好些了,稳定了。再加上当了姥姥姥爷,父母都更慈祥也开明了许多,他们对这个儿子终于无可奈何,应该不会再阻挠他去杭州发展。 虽然他们当年对他大学和专业的选择百般阻挠,但现在无论如何,画画总要比入殓这个工作要体面些。 杭州。工作室。展览。新的生活。 何志诚不是没想过离开锈城。更早的时候,在大学毕业,那些老师拍着他肩膀说“这孩子能成”的时候,他也曾觉得,自己的路,应该不会只铺在这片他出生的土地上。 他有过天赋,也有过年轻时藏不住的骄傲理想。 可后来呢? 毕业,找工作,辞职,父母催促,县城的老房子,家门口开裂的砖缝,送不出去的画作,和一双必须面对的父母的眼睛。 一脚踩回了这里,从此再没离开。 直到今天——这通电话,像一根从天而降的钩子,把他藏了这么多年的欲望从泥里拽出来。 甩在他面前,逼他承认:你还想飞。 何志诚的心脏微微发抖,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通电话表面是机会,但实则是对他整个生活结构的打断。 是继续藏在殡仪馆,还是走出来面对阳光。 他受够了锈城邻里对他职业的冷嘲热讽,受够了死者家属的恸哭,更受够了日复一日、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平淡未来。 然而,何志诚睁开眼, ——他脑海里忽然掠过李野的脸。 那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粗糙男人,用全身的力气支撑着一份本就支离破碎的生活。 李野不会离开锈城。更不会主动追出去。 而他呢? 或许他没有必要为了跟一个才认识了一个月的人,蹉跎一辈子。 外面的风吹过办公楼的铁皮屋檐,发出一声钝重的咚响。 何志诚呼吸急促,太阳穴跟着一跳一跳地胀痛。 一直到何志诚走到了李野家那个破小区,他的呼吸才稳定了些。 何志诚拎着个简单的行李包,站在李野家门口,拿出那把前两天李野塞给他的备用钥匙,捏着钥匙转了半天,才把有些生锈的锁芯拧开。 门开了,一股熟悉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没有人回应,只有床头的电风扇哒哒慢转,卧室里传来老人微弱的呼吸声。 李野的母亲靠在床头半睡着,嘴角挂着淡淡的口水印。电视开着静音,画面上正播着些模糊的戏剧片段。 何志诚轻手轻脚把行李放到墙角,脱了鞋,走到窗边拉开半扇窗子,散去屋子里闷了一整天的热气。 厨房的碗碟堆着油渍,桌上还有喝了一半的药水杯,沙发上扔着没叠的洗衣。屋里乱得不像样。 他脱下外套,卷起袖子,从水池边拿起抹布,没说话,开始一点点擦桌子,洗碗,收拾散落的衣物。 垃圾袋装满了旧报纸和药瓶,他拎着走到门外扔掉,回来时才注意到客厅角落有个抽屉拉开了一条小缝。 顺手拉开。 里面杂乱地塞着几本旧账本、发黄的照片,还有一个小小的黑绒盒子,像是很久没人动过了,角落沾着一层浮尘。 何志诚顿了顿,弯腰拈起那个盒子。 盒子很轻,空的一样,他随手打开。 ——是一枚男士戒指,银色的,样式普通,内圈刻着细小的字母缩写,隐隐约约能辨认出一个“L”和一个“Y”。 他怔住。 墙上的老钟表滴答作响。 何志诚捏着那枚戒指,看了一会儿,指腹轻轻摩挲过金属表面,冰冷得、贵重得,像不属于这个屋子的东西。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李野和前妻的婚戒。也是李野曾经用尽全力想抓住、最终却什么都没留住的东西。 何志诚把戒指轻轻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盖好,推回了抽屉深处。 何志诚吐出一口气,走到厨房,把最后一块抹布洗干净,搭回水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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