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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可以接纳他、鼓起勇气用真心去爱他的人。而现在 这个人也要离开他了。 半晌,李野回过神来,剧烈的耳鸣中,他看着何志诚的嘴巴。 “所以你打算怎样?”何志诚冷冷地对他说,“把我揍一顿?像上次那样?” 过往的回忆总是毫无预兆地攀附上来,搅得他痛彻心扉。李野的手慢慢松开。 “我不会再打你了。”他恍惚地说。 何志诚疲惫地叹了口气,他没看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穿上,往门口走去。路过李野身边的时候,何志诚侧了一下身,刻意避开了。 两个人擦肩而过。
第59章 爱意,恨意 出租屋里已经一个星期没开过窗了。 暖气片还在照常烧着,把那股闷热一遍一遍地往屋里灌。 空气又干又浊,客厅的折叠桌上摞着几桶敞开盖的泡面,散出过了期的酸味,混着烟灰缸里堆满烟蒂的焦臭,搅在一起,黏在所有东西上面,散不掉。 厨房水池里泡着几个碗,碗碎了,上面的油渍没人擦。几个啤酒罐歪歪扭扭地扔在那儿,有一个滚到了灶台底下。 卧室门是大开着的,里头更乱。 空衣架乱七八糟地挂在衣柜。被子没叠,揉成一团堆在床的某侧,另一侧空着,床单皱巴巴的。 枕头的其中一个被他抱在怀里。枕套上有几块深一些的颜色,是汗渍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李野躺在床上,睁着眼。 眼睛对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那里歪歪扭扭地拉到墙角,裂缝里发了黄,不知道是渗水还是年头太久了。 他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其实也没在看。眼睛是睁着的,但什么也没往脑子里去。瞳孔放空,焦点虚着,像一台坏了的电影机,屏幕还亮着,但什么画面也没有。 他已经这样躺了不知道多久了。 可能两个小时,也可能更久。手机不在手边,他也懒得找,反正现在也没人给他打电话。 省城那边的工地他这两天没去,工头打电话催了他好几遍,他都没接。小陶也发了消息,问他怎么样了。他回了个“没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屋子里很安静。暖气管子偶尔会“啪”地响一声,墙那头,隔壁人家在看电视,声音模模糊糊地透过来,听不清在放什么。 李野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旁边的枕头上。 那是何志诚睡过的那个。枕套没换,还是他在的时候铺上去的。白色的棉枕套,洗过很多次了,软,起了些毛。 上面没什么味道了,一个星期了,什么残留的气息都散干净了。 他还是每天把这个枕头搂在怀里睡。 何志诚走的那天,没带太多东西。牙刷、毛巾、换洗衣物,还有画具,装了一个行李箱就走了。那个小投影仪留下了,因为是李野给他讲价买的,不算他的。 走的时候甚至还把地板拖了一遍,垃圾袋换了新的。几件不要了的旧衣服叠好,搁在沙发上。 干净、利落,像处理一桩跟自己无关的公事。 李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了很多。脑子里闪回不断,跟门口的垃圾袋似的,什么都往里塞,塞得满满当当,又臭又沉。 他想到第一次在巷口碰见何志诚的那个雨夜,包子铺里两碗豆腐汤的热气,还有那个人在灯下画画时安静的侧脸。 他想到何志诚给他母亲喂粥的手,电梯停电时那个不声不响的拥抱,以及跨年夜烟花炸开时,他们在人群中间接过的那个吻。 他也想到何志诚站在厨房里,对他说“我不爱你了”时的那张脸。 平静,没有起伏的。 就好像那些日子,那些他以为刻进了骨头里的日子,在何志诚那里,只是翻过去的一页纸。 李野的眼睛又热了。他用力闭了一下,拧着眉,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硬摁回去。鼻腔里发酸,嗓子也堵。 他不想哭。 他从小就不爱哭。摔跤不哭,被打不哭,老婆跑了也没掉过一滴眼泪。他觉得男人哭就是没出息。 可他妈的,这一个星期他已经不知道背着人哭了多少次了。 有时候洗着洗着碗,锅里在烧水,他一个人站在水池前,忽然就发了呆,等回过神来,碗已经刷碎了,碎瓷滚一地,脚趾扎出了血。 他不知道何志诚搬去了哪儿。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何志诚的东西收得那么干净,像是提前就想好了,早就决定了。 李野从枕头底下伸出手,摸到了旁边团成一团的东西。是一件灰色的薄毛衣,软的,领口松松垮垮——何志诚留下的那几件里他最常穿的一件。 他的手攥着那件毛衣,指头把布料揉得皱成一团。手心里能感觉到棉线的纹路,粗粗的。 正发着呆,忽然,手机响了。 铃声是一段吉他和弦,很短的一截旋律,简洁、清冷。有次何志诚嫌他旧铃声太吵,就顺手就给他换了这个,说这个好听。李野不懂什么好听不好听,但直到现在也没换回去。 李野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从床上弹坐起来,被子滑到地上他也不管,光着脚就往客厅跑。手机在折叠桌上,屏幕朝上亮着,震得桌面一阵细碎的嗡响。 他冲过去的时候撞翻了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很大一声刺响。膝盖被撞得剧痛,他也不管了。 抓起手机。 屏幕上跳着的来电显示:志诚。 李野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发抖。那个他打了无数遍、已经被标记为未接通的号码,此刻正在主动呼入。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贴到耳朵边上。 “喂?” 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嗓子太哑了,像砂纸摩擦着刮过去,又涩又糙。 他使劲咽了一下口水,声音里的那股酸涩被他硬压下去,换成一种努力撑出来的轻松。 “志诚,”他说,“我就知道。”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些僵,眼眶跟着热了。 “我就知道你那天是开玩笑的,对吧?你这人就是这样,嘴上说得狠,过两天就——” “李野。” 电话那头的声音打断了他。 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跟一个星期前在厨房里说那些话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李野的笑凝在脸上。 “我打这个电话,”何志诚顿了一下,“是想告诉你,我要离开锈城了。” 李野站在客厅中间,光脚踩在凉地砖上,手机贴着耳朵。他愣住。 何志诚没等他回应,接着说:“我不能再见你了。” “以后也不要再联系了。” 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啪嗒,啪嗒,滴在不锈钢水槽里。 半晌,李野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干涩,发抖。 “是我做得不够好吗?” 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哪里做得不好了你告诉我,”李野的声音急了,他攥着手机的手指掐得发紧,指甲嵌进掌心里,“你说什么我都改。” “你说我脾气不好,我改。你说我心太粗,说我不够细心,我也改。你不想做我们就不做,我以后不抽烟不喝酒了,我都可以为了你戒……” 他说得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碎,词语从嗓子里乱七八糟地往外倒,一句接着一句,像在抓什么,抓不住,又舍不得松手。 “李野。”何志诚又叫了他一声。 声音依旧平静。 “就这样分开吧。”他说,“这对我们两个都好。” 李野的嘴唇在抖。他想骂,问他凭什么说分开就分开,可一张嘴,发出来的全是气音,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声音的,就那么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他光裸的脚背上,烫的。 “你不要老活在过去里。”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淡,“我们得向前看。” 说完,电话挂掉。 “嘟——嘟——嘟——” 忙音在耳边重复着,一声又一声,单调、机械。 李野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没放下来。心里像有一把钝了刃的刀,不快,却一下一下地剌进去。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耳边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是黑的,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睛红肿,胡子拉碴,头发乱成一把,嘴唇干裂着。 他看了自己两秒,然后把手机扔在了桌上。 转身,走回卧室。 那件灰毛衣还团在床上,在被子旁边窝着。李野走过去,弯腰把它捡起来。 棉线已经被他揉得不成样子了,上面有几处抽了丝。他把毛衣捧在手里,摊开,又团起来,最后抱在了怀里。 然后他坐到床沿上。 坐了一会儿,身体慢慢地往下弯。背弓起来,脑袋低下去,额头埋进那团灰色的布料里。 肩膀开始抖。 很轻,一点一点的,努力在忍。牙齿咬着嘴唇,呼吸从鼻腔里挤出来,闷闷的。喉咙里有东西在翻涌,被他使劲压住,压不下去,就从眼睛里往外跑。 眼泪浸进那件毛衣里,棉线很快就洇湿了一小块。 过了许久,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玻璃轻轻地颤。 楼下那个老头又开始咳嗽了,浑浊洪亮的声音穿过几层楼板,隐隐约约。 李野用毛衣蹭了把脸。他看着手里那件揉得不成样子的灰毛衣,看了几秒。 眼眶还是热的,可他忽然就不想哭了。 把毛衣抖开,搭在肩上,李野走到客厅里,撞倒的椅子还歪在地上,他一脚踢开,走到折叠桌前,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通话记录还在。备注——志诚,一分四十七秒。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退出通话记录,打开微信,在何志诚的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你去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打完,他又看了两秒。然后全选,删了。 他重新打了一行。 【何志诚,你他妈会后悔的。】 李野擦干眼泪,嘴角苦涩地勾起,甚至像带了一抹痞气的笑。那点从心底最深处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彻底露了头。逼急了的疯狗,哪怕它被打断了腿,也还是会顺着血味咬回去。 你会后悔的。李野发狠地想。 别想摆脱一个歇斯底里爱你的人。
第60章 杭州 杭州的冬天跟锈城不一样。 如果说锈城是那种干冷,那么杭州就是湿的,阴的,冷气裹着水汽往衣缝里钻。暖气没有,南方的房子不供暖,全靠空调。 何志诚租的房子在外环一个青年公寓里,十六楼。装修是统一的,白墙,灰色木纹地板,家具都是新的,简简单单,什么风格也谈不上,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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