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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搬来不到两个星期。 行李不多，阳台上什么都没放，光秃秃的栏杆对着外面一排同样的公寓楼。楼下有便利店、快递柜和二十四小时亮着的自动贩卖机。 深夜也都不算真正安静。窗外高架上偶尔有车压过去，声音低低地滚一阵，又很快散掉。 今晚屋里来了人。 霍然喊的。说是给他接风，其实就是找个由头聚一聚。许昕，陈述，赵妍，来的都是大学时候的老同学，在杭州的几个，能叫动的都来了。 客厅的落地灯和小灯开着，顶灯没开，屋里光线压得有些低。茶几上摆了几罐啤酒，还有许昕顺手带来的两瓶红酒。 椅子不够，何志诚从卧室搬了个板凳出来，赵妍嫌硬，坐了沙发扶手。 外卖盒子堆在桌上，盘子里盛着烧烤、炸鸡、和各种凉菜。啤酒开了一圈，红酒没开瓶器，许昕拿钥匙捅了半天没捅开，最后霍然从厨房翻出一把水果刀，三两下把软木塞挖了出来。 “行啊你。”许昕竖了个拇指。 “这叫专业。”霍然把红酒倒进几个马克杯里，不伦不类的，但谁也没在意。 何志诚坐在沙发上，靠着扶手，手里拿着一罐啤酒。他没怎么说话，偶尔接两句，大部分时间就听别人聊，嘴角挂着一点不深不浅的笑。 话题从工作跳到房价，从房价跳到谁谁跳槽了谁谁又被优化了，又跳到陈述最近相亲认识了一个护士，微信聊了半个月还没约出来。 “你是不是聊天太无聊了。”赵妍嗑着瓜子说。 “我怎么无聊了，我每天给她发早安晚安！” “就是这个。”赵妍一脸你完了的表情，“你试试三天不理她。” “那她不得把我删了？” “删了说明她也没多大兴趣，留着说明有戏。”许昕灌了一口啤酒，“感情就跟打仗似的，得有策略。” “你们能不能别把人家小姑娘当攻城战打。”霍然笑着摇头。 “你懂什么，你单身到现在。”许昕怼了回去。 霍然笑了笑，没接话，端起马克杯喝了口红酒。 何志诚听着他们聊，也不插嘴。他把啤酒喝完了，又开了一罐。泡沫溢出来，淌在手指上，他也没擦。 赵妍转过头看他，看了两秒。 “何志诚，”她忽然叫他，声音认真了一点，“你最近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来杭州了？” “想换个环境。”何志诚说。 “是吗。”赵妍打量着他的脸，那种女人特有的直觉让她多看了两眼，“你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桌上安静了一秒。 许昕和陈述同时看向何志诚。霍然垂着眼，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何志诚笑了。 “没有。”他说，语气很轻松，似乎是在说一件不值得提的事，“就是一段小插曲，过去了。” 赵妍盯着他看了两秒，撇了撇嘴，显然不太信，但也没追问。她把瓜子壳扔进空罐子里，换了个姿势坐。 “你这人吧，从大学就这样。”她嗑了一颗瓜子，“问你什么都是'还行'、'没什么'、'就那样'。跟审犯人似的。” “他本来就这样。”许昕接了一句，灌了口酒，打了个嗝，忽然笑出来，“要不当年怎么传他跟霍然——” “闭嘴。”霍然的筷子敲了一下许昕的手背。 晚了。 赵妍已经“噗”地笑了出来。陈述也跟着乐，拿胳膊肘捅了捅霍然：“哎，说起来这事我一直没搞清楚，你们俩那时候到底怎么回事啊？天天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吃饭，霍然你还给他送过鲜花——” “那是选修课作业。”霍然面不改色，“园艺设计。” “园艺设计叫你跑人家宿舍楼下蹲人啊”，赵妍笑得前仰后合，瓜子壳掉了一裤子，“整个系都传遍了好吗，咱们学校论坛还有帖子，说何志诚被法学院的一个小学弟追了。” “妈呀，纯情男大。” 霍然把酒往桌上一搁，终于开口：“你们差不多行了。” “急眼了。”许昕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急了。” “好了，别闹了。”何志诚又喝了一口酒，视线望向霍然，“多少年前的事了。” “行行行，不闹了不闹了。”赵妍摆了摆手，眼角余光瞄了一眼霍然，又瞄了一眼何志诚，脸上那点笑怎么也收不干净，“反正我也不好奇，一点也不好奇。” “你闭嘴吧你。”许昕给她递了块炸鸡堵嘴。 话题总算岔开了。陈述掏出手机给大家看那个护士发的朋友圈，问到底该怎么评论，几个人围着屏幕出了一圈主意，越出越离谱。 赵妍说“直接点赞就行”，许昕坚持认为得在评论区写点有内涵的，陈述照着打了一行【今天的晚霞很美】，被三个人同时否决。 何志诚一直在喝。 一罐，两罐，三罐。他平时酒量就不太好，今天喝得快，一口接一口，也不怎么吃东西。凉菜夹了两筷子就不吃了，蛋糕切了一块，咬了一口搁在那里。 到后来他的眼神开始有些散了，动作也慢下来，拿啤酒罐的手不太稳，放到桌上的时候磕了一下，酒洒出来一点。 “慢点喝。”霍然在旁边说了一句。 何志诚看他一眼，笑了笑，又灌了一口。 两点多的时候，赵妍先走了。她说明天一早有个会，再不走来不及了。许昕跟她顺路，一起打了个车。 陈述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也走了，临出门还顺手捎走了两罐没开的啤酒，嚷嚷着什么打包剩余资产。 “你别喝太多。”陈述走之前拍了拍何志诚的肩膀。 “知道。”何志诚的声音含混不清，舌头有些不听使唤。 门关上了。 屋里人一下少了大半，立刻空下来。刚才五个人闹哄哄的声音和笑，被门一关，就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一桌的空罐子和外卖盒。 霍然没走。他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手里转着那个马克杯，杯底还剩一点红酒。他看着何志诚。 何志诚瘫在沙发上，歪着身子靠在靠背上，脑袋往后仰着，眼睛半闭。手里还攥着一罐啤酒，喝了半罐，另一半在手心里握着，已经不凉了。 他的脸很红，从脖子到耳根都泛着一层红。衬衣领口松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被自己抓过，乱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屋子里很安静。空调的暖风从出风口往外吹，嗡嗡的，吹得纱帘偶尔动一下。 霍然看了他一阵，然后把杯子放下。 “何志诚。”他开口。 何志诚的眼睛睁了一下。 “你还记得当年咱们上大学的时候吗？” 何志诚半睁着眼，像是没听清，过了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霍然笑了，也没在意。他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直，交叠着，看着天花板。客厅落地灯照着他的眼镜片，反出两小块光。 “大二那年，公共课选了你们系的艺术鉴赏。”他自顾自地说，“第一堂课你迟到了，从后门进来，全教室的人都在看你。” “你什么表情也没有，找了个最后一排的位子坐下来，掏出一支铅笔，在书页空白处画了一整节课。” 他停了停。 “我坐你前面那排。那节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就在看你画画。” 空调机一直在响。何志诚的呼吸绵长了些，胸口缓慢起伏着。 “后来我就开始找各种理由接近你。什么社团联谊、图书馆占座、帮你带早饭。” “可你这个人做什么都淡淡的，跟谁都客气，不远不近，也从不主动。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跟你混到能一起吃饭的程度。” 霍然笑了一声。 “送花那个事，确实不是什么选修课作业。我找了插花社的学姐养了两个星期的黄玫瑰，不敢给你。最后还是在你宿舍楼下等到了你。 “你当时接过去，看了一眼，说了句'好看'。” “只可惜那束花三天后就败了。” 何志诚靠在那里，眼睫轻轻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霍然沉默了几秒。 “何志诚，”他咬牙道，声音混在空调的嗡嗡声里，“我追过你的。” 何志诚没有反应。 “可是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回应我。” 霍然看着他半醉的、几乎没什么意识的脸，嘴角牵了一下。“大概是没有缘分吧。” 有时候就是贱，见得少了还好，但一旦又见着，尤其是见到对方过得不算好，喝得烂醉，一个人靠在你面前时，那点早该死透的心思，居然还会偷偷涌出来。 人到了这个年纪，再提什么旧事，其实都带着点试探。霍然的心思并不纯，帮何志诚处理那个案子，也是抱着某种目的去的。时间长了，总能打动人。 “我真的很喜欢你。” 这句话从霍然口中沉沉地说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何志诚的呼吸还是那样绵长，胸口一起一伏。他好像没有听见。 霍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摘下眼镜放到桌上。 他走到沙发前，站了一秒，低头看着他。何志诚歪在那里，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 霍然突然觉得，这人喝醉以后，比平时看着更要命。 这么想着，他弯下腰。 “起来，去床上睡。”他伸出手，扶住何志诚的肩膀，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温和，妥帖。 “醒醒。” 何志诚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何志诚。”霍然又叫了一声，手握着他的前臂，稍微用了点力，“起来。” 何志诚这回有了反应。他的手动了，手指攥住了霍然的手腕。 霍然愣了一下。 何志诚醉得厉害，顺着那股力气起来了点，奈何腿上根本没劲，人刚离开沙发一寸，身体就往后歪下去。 霍然本来是能稳住的，动作却故意慢了一拍。 下一秒，借着这股惯性，他整个人向何志诚栽去。
第61章 旧情未断 霍然的身体压在何志诚的正上方， 他单手撑着沙发靠背，另一只手腕仍被何志诚攥着。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彼此呼吸里混在一起的酒气。 这时候，何志诚睁开了眼。 半醉的，涣散的，瞳孔被酒精泡得有些失焦。 何志诚攥着霍然的胳膊，手指扣在小臂上，接着，他慢慢抬手，向下滑去，带着醉后那种迟钝的、不受控的动作，摸上了霍然的后腰。 隔着衬衫，掌心贴上去。 霍然的呼吸顿了一下。 “志诚，你……” 他低头看着何志诚。何志诚的眼睛湿漉漉的，醉了以后，那抹平时挡在外面的冷淡全没了，露出底下一些脆弱的、柔软的东西。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喉咙里滚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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