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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人跑到杭州来,一个人喝成这副德行,身边一个靠谱的人都没有,刚才那姓霍的差点就——” 他说不下去了。 心脏咚咚地跳,嗓子烧得慌,眼泪终于不争气地往下掉。 “你把我推开、把我甩了、把我一个人扔在锈城,你以为是为我好?” “你以为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疼了?何志诚你凭什么自作主张?你他妈有没有想过我?!” 何志诚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的视线落在李野脸上。 李野这个人太简单了,什么情绪都藏不了,很容易让人摸透。他哭的样子并不怎么好看,眼眶红着,湿意一点点漫上来,泪水顺着眼尾不住地往下掉。 他也不抬手去擦一下,任由那点水渍糊了满脸,肩膀也控制不住地抖。棉袄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这样看着显得特别狼狈。 何志诚就这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窗帘没拉严,外面是杭州冬天的夜。高架上的车灯一串一串地亮着,在黑里拖成一条很长的线,像没有尽头。 “医生说,我剩的时间不多了。” “我带你去治。”李野红着眼睛说。 “治不了的。”何志诚笑了笑。 “位置不好,压着脑干,已经不是早期了。医生说可以化疗,但效果不确定。这种位置的肿瘤,放疗只能延缓,不能根治。而且……” 他顿了一下,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偏开了脸。 ——而且我没有钱。 放疗一个疗程多少钱,再加上药费、检查费、住院费……这些数字何志诚没有说。他不用说。李野搬了半辈子砖,扛了半辈子货,知道钱是什么,知道它压在人身上有多重。 李野站在那里,手撑着茶几,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脑子里什么都转不动。刚才的愤怒和委屈忽然没了,剩下一种巨大而迟钝的无力感,从脚底一点点往上漫,漫到胸口,到嗓子眼,把他整个人都淹进去。 他闭了闭眼,隔了很久才抬起头。 “多少钱?” “李野,你没有义务陪我——” “我问你多少钱。” 何志诚叹了口气。 “后面化疗,一个疗程下来,少说十几万。如果要靶向药,自费的那种,一个月两三万。” 他顿了一下,“如果运气好只做化疗,全程下来,三四十万。运气不好……就不封顶了。” 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地砸在李野的脑子里,沉得他喘不动。 三四十万。 他在建材厂扛一年货也挣不出十万块。何志诚在超市和奶茶店两份工打一年,可能也就那个数。两个人把命搭上,也凑不出来。 “所以李野,我真的不想拖着你。你好不容易……” 何志诚的喉结滚了滚,眼尾也开始红了,“你好不容易找到了省城的工作,日子有了点盼头。我不希望你再为了我把这辈子搭进来了。” “你可以忘掉我,没关系,很快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何志诚笑了一下,“时间可以冲淡一些。” “你的人生还会很长,还会有更爱你的人在路上等着你。钱攒着,以后还能——” “别说了。”李野打断他。 何志诚一愣。 李野两步走到沙发前,直直地看着何志诚。眼睛红肿着,鼻头也是红的,泪痕糊在脸上乱七八糟,但表情却忽然变得坚定。 “何志诚,”他开口,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听好了。” “你是我男人,你有事,咱们两个就一起扛。” “我不管你这个病能不能治,我不管要花多少钱。” “砸锅卖铁也好,卖血卖肾也好,我去借,我去贷,我他妈去偷去抢都行。” “我陪你治。” 何志诚看着他,眼神里的光抖了一下。 “李野,你没必要这样。” “闭嘴。”李野蹲下来,双手撑在沙发坐垫上,凑到何志诚面前,“你上回在河边耍我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我这辈子就跟了你这一个人了。” “你他妈要是敢——” 他忽然说不下去。 嗓子彻底哽住了,后面的话被眼泪和鼻音一起堵了回去。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额头抵着何志诚的膝盖,肩膀剧烈地抖着。 何志诚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他埋在自己膝边的脑袋。一头黑发乱糟糟的,脖子后面是被冷风和太阳磨成的小麦色。 他慢慢地抬起手。 手指落在李野的头发上,停了一秒,然后慢慢地、很轻很轻地,顺了一下。 他第一次对李野做这个动作。 掌心底下的头发有点硬,也有点乱,蹭着指腹,让他心口发酸。 他活到现在,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到了这一步,才第一次这样亲昵地摸了摸李野的头发。要是一切还来得及该多好,要是以后还能这样陪着他,一直、再久一点,该多好。 远处高架上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窗帘,在墙上划出一道很快消失的亮斑。 李野的呼吸逐渐平下来。 他抬起头,吸了吸鼻子,拿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志诚,别想太多,你会好起来的。”李野盯着何志诚,苦涩地笑了一下,“只要你病好了,我答应你,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到哪儿,锈城,杭州,甚至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 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不准,不准再把我推开。”
第63章 钱 锈城人民医院,六楼肿瘤内科。 病房是三人间,床挨着床,中间只隔一块帘子。窗户对着老城区那片灰白的楼,天阴得沉,阳台上晾着被单,风吹起来,就轻轻地晃。 何志诚住在靠窗的那张。窗户朝南,能看到医院后面那排杨树,和更远处的居民楼。 他躺在病床上,手腕上扎着留置针,床头吊着一瓶盐水,透明的,滴得很慢。输液架上挂着一张小卡片,写着名字和药名。 他原本可以留在杭州治疗,但医保在锈城。医生说回本地住院费用能少些,他自己也这样想。 所以告病那晚吵完,李野第二天就把他拎回了锈城,从高铁站直接拉到了人民医院。 这边接诊的医生姓唐,身材矮胖,戴着一副厚镜片眼镜,看了片子以后没说太多,先让他住下来,等会诊结果。 李野每天陪着。 早上七点之前,他准时将家里带来的稀饭和菜放到床头柜上。何志诚胃口不好,大多数时候吃不了几口就放下了。李野也不逼他,把剩下的自己扒拉两口。 上午何志诚做检查的时候,李野就在走廊的长椅上等。那排金属的椅子凉得冻屁股,他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有时候等久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护士经过的时候踢到他的脚,他就醒了。 下午何志诚大多在睡。化疗的方案还没正式开始,但前期的各种检查已经跑了一大圈了。 抽血、CT、核磁、穿刺,每一样都要排队,每一样都要交钱。 住院押金交了五千,三天就花得差不多了。检查费、床位费、药费,一张张单子从缴费窗口递出来,窗口里的护士头也不抬,光把单子往外一递。 李野口袋里的钱已经见底了。 在省城建材厂干了四十多天,刨去吃住,到手的工钱不到六千块。买领带花了一千二,来回路费花了几百。 再加上之前欠的房租和水电,真正能拿出来的现钱,不到三千。 三千块,在肿瘤科连个零头都不够。 李野晚上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坐在桌前算了很久的账。借了陶衡的计算器,把所有能凑到的钱加在一起,反复按了好几遍,屏幕上的数字始终不够。 他想过卖面包车。那辆破车跑了十几万公里,发动机都嗡嗡响了,顶多能卖个四五千。电驴是新的,大概还能卖一千多。加起来也就六千。 杯水车薪。 陶衡那边,他已经开了口,陶衡二话没说转了三千过来,说什么时候还都行。 工地上的几个还算说得过去的工友也凑了点,有两百的、有五百的、林林总总加一块儿不到两千。 这些钱交了几天的药费就没了。 父母那里,何志诚打算先瞒着,毕竟父母年纪大了,他不想让他们伤心。至于他妹妹,何志诚是瞒不住的,那丫头机灵,平时打了几个电话就听出了不对。 得知哥哥长病之后,何颖在电话里哭爹喊娘了两个多小时,然后当天晚上,她义不容辞地从南岸寄了五万过来。五万块,差不多是她自己结婚前攒了三年多的钱。 李野没有告诉何志诚这些钱的具体来源。何志诚也没问。他只是躺在病床上,看着李野来来回回地跑缴费窗口,眼神凝重,什么都说不了。 可这些钱加起来,离化疗方案报价单上的那个数字,还差得远。 唐大夫把李野叫到办公室,跟他谈了一次。 “家属是吧?”唐大夫翻着病历本,推了推眼镜,“我给你说一下情况。” “肿瘤的位置不好,考虑放化疗先控制。目前的方案是先做四个周期的化疗,每个周期二十一天,中间要休息,前后加起来差不多三到四个月。” “具体费用看药物选择。常规化疗药这边走医保能报一部分,但比例不高,自费部分大概四到五万一个周期。四个周期下来,自费的加一起……” 他在纸上写了个数字,推过去。 李野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这只是化疗的费用。”唐大夫继续翻着本子,“后面如果要上靶向、做放疗,费用另算。还有住院费、护理费、检查费、营养针……这些零零碎碎的加一起,也不是小数目。” “你们家属这边经济条件怎么样?” 李野沉默了两秒。 “我想办法。”他说。 唐大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问。 从办公室出来以后,李野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窗户正对着医院的停车场,下面车来车往。阳光照在他脸上,脸色是灰的。 他想了很多。想到了老秦、想到了建材厂、想到了还完还能借谁、还有那辆破面包车到底能卖出几个钱。 最后他想到了杨安然。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何志诚刚做完一轮检查,打了针回来就睡了。李野帮他把被子掖了掖,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水和一个削好的苹果。 然后跟隔壁床的大爷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出去一趟。 他没有骑车。从医院到东城的锦园小区,公交要转一次,单程四十五分钟。 五路转十二路。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看着窗外一截一截地往后退的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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