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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那盏白灯嗡嗡地亮着,窗外黑沉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隔壁床的老头睡着了,打着轻微的呼噜。 “你以后别再跟我提这种屁话。”李野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就算真到了那天,往后我就一个人过。” 何志诚嘴唇动了一下,想笑一下带过去,可看着李野低着头的样子,那个笑就没有出来。 “我会一直……”李野没把那句话说出口,嗓子已经开始哽住了,他赶紧用手背蹭了下眼睛,“哪怕到我老了,搬不动货了,在那个破屋子里一个人窝着的时候……” 他吸了一下鼻子,“我也会守着你。” “一辈子就是一辈子,说好了的。”
第66章 最后一场雪 病是瞒不过父母的。 最先觉出不对的是何母。那天夜里,两口子都没怎么睡。她半夜给何颖打了电话,何颖在那头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情况说了。 ——脑部肿瘤,位置不好,正在住院。 何父坐在沙发上听着,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插。 第二天,八点多,肿瘤科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何志诚靠在床上正在输液,眼睛闭着。李野坐在旁边的折叠陪护床上,手里正在削一个梨。 门一响,两个人同时望了过去。 何父站在门口。 他没戴帽子,白头发比上次多了不少。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保温盒。旁边跟着何母,一看到儿子,眼圈先红了。 “爸,妈。”何志诚叫了一声。嗓子是哑的。 何父站在门口,目光沿着输液架上的药袋往下,落到何志诚脸上。病号服松着,露出身上零星的淤青。头上扣着那顶灰毛线帽。 何父看了一会儿,表情有点愣怔。 何母已经走到了床边。一手捂住嘴,另一只手颤着去碰何志诚的脸。“你怎么也不跟家里说……”声音带着哭腔。 “没什么好说的,在治呢。”何志诚笑了一下。 何父没往里走。他看见了旁边那张折叠陪护床,旁边叠着一件洗干净的棉袄。 床头柜上水杯、药盒、温度计、一碟削好的水果,全码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塑料袋递了过去。 “你妈做的。”他说。 保温盒打开以后,热气冒出来。小米粥,蒸鸡蛋,一盘切得很碎的青菜。 何母在床边坐下来,拉着他的手,嘴里絮絮叨叨地问“吃得下东西吗、晚上能睡着吗、医生怎么说的。”何志诚回答得简短,安抚得轻描淡写。 何父没有坐,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那天下午,何母执意要留下陪一晚。李野拗不过,说自己去楼下食堂买点东西,顺便透透气。 他刚出门,何父也跟着走了出去。 两个人在楼梯口停下。 “李野。” 这是何父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李野停下脚步,回头。 “叔。”他叫了一声。 何父的眼睛有些红,他嗯了一下,没有马上说话。抬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了半包烟,又揣回去。医院不让抽,他也没那个心思。 “我这儿子,从小就倔。”他说,“我们做父母的,也都不容易。” 李野没出声,站在那里听。 “小时候怕黑,不跟大人讲,自己缩在被子里,攥着手电筒,一攥就是一宿。第二天起来该上学上学,跟没事人似的。” 他叹了口气,声音带着那种北方中年男人特有的闷,慢慢地往外挤。 “长大了也是这个德行。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吱声。” 李野低着头,手指捏着衣摆。 何父沉默了几秒。 “以前的事……”何父顿了顿,眼尾的皱纹抽了一下,“我说过很多混账话。” “你们俩,我到现在也不能说接受就接受了。” “我知道。”李野咬了咬牙,“不过无所谓。” 何父被这话噎了一下,但他没发火,苍老的眼神还是和今天刚来医院时一样,疲惫,略微发红,也有些发空。 “抱歉,我现在不能陪您了。”李野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我还得去给志诚换药。” “等等。” 李野没听,还是往前走。 何父冲李野的背影喊:“你说我是不是对他要求太高了?” 走廊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有点白。 李野顿住脚步,他站在楼梯扶手边,喉咙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口。 “可谁家当爹的不盼着儿子有出息?”何父自顾自地说,“我就是想,他这一辈子能过得顺一点,像个寻常人,别吃太多苦。” 李野叹了口气,他转过身,看着何父。 “他越长大,越跟我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我们那个年纪的人,活到现在,见过的事太多了,知道什么样的日子难走。我骂他,打他,说到底,就是怕他以后走得太难,怕别人戳他脊梁骨。” “也担心我们老两口哪天闭眼了,他身边连个能靠的人都没有。” 何父说到这儿停下来,手里捏着那包瘪了一半的烟盒。 “可惜到了这个岁数才明白,有些事不是你硬拦着就能拦住了的。人也不是你打一顿、骂一顿,他就能变成你想要的样子的。” 他摇了摇头。 “重要的是,有没有人能一直陪在他身边,照顾他,体谅他,愿意接受他的不好——” “我会的。”李野忍不住脱口而出。 何父一愣。 李野看着何父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我会对志诚好的,我发誓。” 何父闭了闭眼。 李野在医院里是怎么照顾何志诚的,他这个当爹的都看在眼里。如今这世道,就算是过了门的正经媳妇,能做到这个份上吗?未必。 儿子躺在那张病床上,头发掉光了,人瘦得脱了相。到了这个地步,什么面子、什么规矩、什么别人怎么看,全是屁话,没用了。 只要有个人真心实意地待他就行了。 “以后……”何父别过头,看向窗外,怕被人看见他眼里的那点湿意,“以后他要是能好起来,你们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吧。” “我跟他妈,不拦了。” . 二月底的最后一天,锈城又下雪了。 这场雪下得大,比冬天里之前的任一场都大。一夜之间,整个县城盖了一层白。 楼下的那排杨树枝头上压着厚雪,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第一个疗程刚结束,在休息期,何志诚状态好一些了,也吃得下东西了。 雪下了好几天。有时候大,有时候小,断断续续地飘着。何志诚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窗户——还在下。 李野早上来的时候,鞋上都带着雪水。他在门口跺跺脚,把鞋底的雪渣子磕干净了才进来。何志诚就躺在床上看他跺脚的样子,有时候会笑一下。 三月初的某一天早上,何志诚醒来,发现窗外的光跟前几天不大一样。 亮得有些刺目。 太阳出来,落在地面和树上的白雪反着光,把整个天空都照得很清透。 李野从楼下回来,手里拎着两笼包子和一壶豆浆。何志诚已经坐起来了,正看着窗外。 “雪停了。”何志诚说。 “对,停了。”李野把早饭放到床头柜上,拿暖水壶续了何志诚的水杯。 当天没有安排化疗,只打了一些营养针。何志诚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一点,早餐喝了半壶豆浆。 上午,唐大夫来查了房,说状态不错,让他一会儿可以在走廊里走走。何志诚穿了件李野的棉袄,戴上那顶灰帽子,被李野搀着在走廊里溜达了两圈。 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那儿,两个人停下来。 窗户对着停车场和那排杨树。阳光照着融雪的地面,到处是亮闪闪的水光。有些地方的雪已经化了,露出底下黑色的湿土。 李野扶着何志诚靠在窗台上,自己找了个塑料椅子拖过来。他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这里不让抽。”何志诚看了他一眼。 “知道。”李野没点,他就那么叼着。指尖有点凉,他搓了搓手。 外头天色湛蓝,枝头的雪正在化,水珠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远处有铲雪车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志诚。” “嗯?” 李野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眼睛看着窗外。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把胡茬和黑眼圈照得清清楚楚。 他搓着手,嘴唇动了动。 “等开了春,”他说,“你病好了以后,就别走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这地儿……留你。” 走廊上穿堂风灌过来,吹得围巾微微飘摆。何志诚转头看着李野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很好。这是锈城冬天的最后一场雪。 “好。”何志诚笑着说。
第67章 开春 三月中旬,唐医生又给何志诚安排了一次复查。 那天早晨七点多,李野推着何志诚下去排核磁。 检查室外的走廊站满了人,拿着片子的,抱着枕头的,拄着拐的。空气里一股塑料味和消毒水味,混着几个家属刚买回来的油条味。 等的时候是最难熬的。 李野在走廊上坐着,坐立不安了整整两个小时。何志诚倒是看上去平静,靠在他旁边,翻一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旧杂志,翻到哪页看哪页,也不挑。 “你别晃了。”何志诚头也不抬,“晃得我头疼。” 李野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腿。他把腿停了,又没忍住,换了另一条。 做完检查再回到病房,已经快十一点了。唐医生约了下午看结果。 两点整,病房电话响了一下。唐医生让李野去办公室。 何志诚要跟着去,被李野按了回去。 办公室里灯有些黄,桌上的电脑屏幕还停在刚才看完的片子上。唐医生示意李野坐下,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下,又把影像放大了一点。 “这是这次的核磁。”他说。 屏幕上那一团阴影还在。位置在脑部深处,旁边一圈灰白交界得不太清楚。 “和第一次比起来,大小没有明显变化。”唐医生说,“边界也没有继续往外扩。” 李野听不大懂,只是盯着那团阴影,嗓子发干。 “什么意思?”他问。 唐医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两次检查的片子调出来,来回对比,眉头皱得紧了些。 “怎么说呢。”他推了推眼镜,“从影像看,它不像典型的高恶性胶质瘤。” 李野愣了一下。 “我们一开始是按照恶性肿瘤的方向去怀疑,位置比较特殊,又靠近脑干,所以我们保守起见,先按恶性来处理。”唐医生翻了下前几次的病历,“但现在看,它的表现有点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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