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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李野愣了两秒,没有反驳。他往前走了一步,在她面前站定,接着,毫不犹豫地,膝盖弯下去。 “咚”的一声,膝盖磕在地板上。地毯不厚,下面是瓷砖,硬得厉害。 “安然,”李野声音发哑,“算我求你。” 杨安然转过头来。 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李野。 眼前这个人当年为了给她撑腰,被那帮流氓堵在巷子口打了一顿,浑身青紫,也没在他们面前这么跪过一次。 这个男人,她嫁过他,也伤害过他。她拿过他的真心当筹码,也用最恶毒的话去羞辱过他。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可看着他跪在那里,杨安然心口忽然就酸了一下。 倒也不是因为还爱着他。 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她这辈子谁也没真正爱过。嫁李野是因为合适,跟于老板在一起是因为日子好过。 她活得算计,活得清醒,从来不会为了谁把自己折进去。 可李野不一样。 他是真的会死心塌地爱上一个人,并愿意为了这个人付出一切的那种。 以前对她是这样,现在对何志诚也是这样。曾经最要面子的人,现在为了所爱的人,可以放下一切尊严,什么都不要了。 强烈、真挚,也刻骨铭心。 这种感情她没有。她给不出,也从来没拥有过。 杨安然吸了一下鼻子。 “起来。”她说。 李野没动。 “我让你起来。”她的声音高了一些。 李野这才扶住大腿,慢慢站起来。 杨安然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柜子边上,拉开抽屉。她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银行卡,扔到了茶几上。卡面是银黑色的,上面印着一圈数字。 “卡里有十二万多。”她说,“工资卡。你拿去用吧,以后……慢慢还。” 李野看着茶几上的那张卡,手指小心翼翼地拿了起来。手还有些抖。 “密码六个零。”杨安然瞥了他一眼,“你记得改掉。” “谢谢。”李野握着那张银行卡,声音沙哑,“安然,我——” “不用。”杨安然打断他,声音忽然有些不耐烦了,也有些闪躲,“我现在听不了这些。” 她走到落地窗前面,背对着他站着。远处的灯更亮了,天彻底暗了下来。 “走吧。”她说。 李野把银行卡揣进贴身的里兜里,拉链拉好了,拍了一下。他转身走向玄关,喉咙发紧。 “安然,这次的事,我和志诚欠你一个人情。” “少来这一套。”她回过头,摆了摆手,像是嫌他啰嗦,“赶紧滚,别让我老公回来看见你。” 李野点点头,退后两步,换完鞋。 他直起身,手搭上门把手,拧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白光照进来一寸。 背后传来杨安然的声音。 “哦对,有句话忘了跟你说。” 他一愣。 杨安然没有转身。她站在落地窗前面,手臂抱在胸前,身影映在玻璃上,跟外面的夜色叠在一起,有些模糊。 “李野啊李野,”她看着窗外的锈城,摇了摇头,似乎是苦笑着的,“你真是可怜。” “爱上了一位将死之人。”
第65章 一辈子 过完年,化疗从二月中旬正式开始。 何志诚住在病房。每天上午挂水,下午做监测,晚上躺着等药劲儿过去。 化疗药是从手臂上的留置针推进去的。护士来操作的时候,何志诚躺在床上,偏着头看窗外。 药进了身体以后,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第一天还好,第二天也还撑得住。到了第三天夜里,反应来了。 他吐,翻江倒海地吐,趴在床边的塑料桶上干呕,呕到胃酸烧着嗓子眼,什么东西也吐不出来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 与此同时头发也在掉,枕头上、衣领上、洗脸盆里,到处都是。他早上一捋额前的碎发,指缝间就夹着一缕。不疼,但看着心里发凉。 李野全程都在陪着。白天跑前跑后,晚上就在病房守。 他本来是不愿意用陪护椅的,总觉得那玩意儿比硬板凳也好不了多少。后来被护士劝了几次,才去楼下租了一张,每晚拉开,在床尾挤着睡。 有时候他累得实在支撑不住,刚躺下两分钟就迷糊了,半夜被何志诚一翻身惊醒。 于是黑灯瞎火里摸到床边,把桶递过去,拍他的背。再拿纸巾给他擦嘴角,然后把塑料桶拎到卫生间去冲。 三更半夜,走廊空荡荡的,灯只开了一排,光惨白。李野蹲在卫生间洗桶的时候,有时眼神会放空。 但刷完桶后他就又回过神来了。桶弄干净拎回去,倒杯温水,掖好何志诚踹开的被角。 一夜来回好几趟。 医院里消毒水、药水、塑料的味道,混在一起,连做梦都带着那股子味儿。 这几天何志诚的精神很差。整天吃不进东西,水喝一口吐一口,连带着整个人更瘦了。 可他最担心的还是他的头发。 头发眼看着越掉越少,直到某一天,李野看不下去了,他说:“掉成这个样子,不如剃了。” “你自己行吗?”何志诚靠在床头,看他,“我有点不放心你的手艺。” “剃寸头还是没问题的,”李野把剃刀插上电,机器一响,“放心,给你留着点脸面。” 病房厕所门口,李野让他坐在塑料板凳上,铺了条毛巾。 电推子从前额推过去,黑色的碎发一片片落在毛巾上。推到中间的时候,何志诚伸手摸了一下,光的,凉。 “挺好。”李野退后一步看,“干净利落。” 何志诚抬眼看镜子里的自己,又低头看地上的碎头发,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哪天不想认我了,现在有借口了。”他抬了抬下巴,“变丑了。” 李野没笑。他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皮,掌心下是柔软的绒。 “不至于。”他说,“你就算是变成卤蛋,我也喜欢。” . 化疗第二个周的时候,何志诚的白细胞掉得厉害。 唐大夫看了血常规,眉头皱得更紧。 “最近有没有发烧?”他问。 “第一周期时烧过一次,这几天暂时没有。”李野回答。 “人要是觉得冷、头疼、喉咙不舒服,立刻叫我们。”唐大夫叮嘱,“现在这个时候最怕感染。外头人多的地方少去,病房别进太多亲戚朋友。” 他说到“亲戚朋友”四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李野,没多说。 李野点头:“知道。” 其实也没什么亲戚朋友会来。 朋友们都各有各的生活。张婷和陈远来过一次,拎着两袋水果和一束鲜花,还带着一沓红包,在病床边站了十几分钟,落了泪,又匆匆走了。 李野倒是一直在。 他白天去路边吃个面,五分钟解决,立刻往回赶。怕错过医生查房,也怕何志诚突然有事。 那天他从外头耽误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给你。”他把袋子里的东西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 一顶灰色的毛线帽。毛线有点粗,织得也不怎么均匀,一看就是地摊货。 何志诚拿起来看了两眼,没说什么,戴上了。帽檐大了些,耷拉下来盖住了半边额头。 “怎么样?”他摸了摸帽子边缘,歪着头问李野。 李野正在折陪护床上的被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 病号服松垮垮的挂在身上,脸颊凹着,颧骨支出来。那顶灰扑扑的帽子扣在脑门上,底下露出一双还是很好看的眼睛。 “挺精神的。”李野说完继续叠被子。 “就精神?” “好看,行了吧?抠字眼。” 何志诚笑了一声,把帽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露出来的那截头皮。 在这种日子里,能笑一下已经是稀罕事。大多数时候何志诚是沉默的,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或者偏着头看窗外那排光秃秃的杨树。 李野也不怎么说话,就在旁边待着。削水果,倒水,帮他按腿。 自从何志诚住院,李野就没再抽过烟。 只有在夜里没人的时候,医院楼底下的那盏灯一直亮着。李野偶尔去那儿站一会儿,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 他会贴在玻璃上往外看医院后面的那条路,看了几分钟,又把烟收起来,赶紧回病房。 他不敢抽。怕一身烟味熏着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到后来的某一天,何志诚还是情况恶化,发了高烧。 三十九度四,人烧得迷迷糊糊的,说胡话。 李野守了一整夜。他端着一盆凉水坐在床边,把毛巾拧干了敷在何志诚的额头上,每隔十几分钟就换一次。 凌晨四点的时候,何志诚的烧终于往下退了一些。他睁开眼,看见李野坐在床边,趴在被子上,一只手还搭着自己的手腕。 陪护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睡过的样子。 何志诚看着他,嗓子哑得厉害。 “李野。”他叫了一声。 李野立刻醒了。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 “退了吗?”他手探上何志诚的额头,然后又摸了摸他的脖子,“比刚才强了。” “别老熬夜。”何志诚说。 “我没熬。” “你那个被子根本没动过。” 李野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挪了挪身子。 “你先别管我,先喝口水。”他站起来去倒水。 何志诚靠在枕头上,看着李野端着水杯走回来的背影。棉袄没穿,就一件毛衣,袖口卷着,小臂上的肌肉还是那样结实。这些天跑上跑下,他也瘦了。 “李野。” “嗯?” “你说,等我死了以后——” “闭嘴。”李野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我就随便说说。”何志诚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嗓子里还有那股烧过以后的干涩,“你也别太当回事儿,大不了到时候你再找一个。” “找个脾气好的,会做饭的,别像我这么难伺候。” 话还没说完,手里的杯子就“咚”的一声,被李野按到了床头柜上。水溅出来几滴。 李野坐回到床沿上,手指攥着床单边缘,看着何志诚的脸。 “何志诚,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狼心狗肺?” “我说的是心里话。”何志诚靠在枕头上,声音懒懒的,“你才三十出头,以后日子长着呢。不管是谁,以后总能遇到合适的。” “不会了。” 何志诚看着他。 “再也不会了。”李野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重,“何志诚,除了你,我不会再喜欢上任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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