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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暖的，日头也长了。路边的早点铺开着门，蒸笼上面白汽升腾，在阳光里散成一团模糊的光晕。有人在巷口骑着三轮车卖草莓，红红的一筐，颜色鲜艳。 电驴骑过南桥的时候，何志诚睁了一下眼。 渡口的水已经开了，风从河面上刮过来，裹着一点潮气。远处有人在桥头卖烤肠，小孩叽叽喳喳地叫。 小电驴骑得不快，轻风拂过耳后。李野一路都在说话，东一句西一句。何志诚其实没太听清，只记得最后一句，带着笑意，让他心驰荡漾。 “等你身体再好点，我们去杭州吧。” 何志诚没有回答。 他慢慢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让那点带着水气和草木味道的空气沉进胸口。然后他抬起手，迎着风张开双臂，很轻地挥了一下。 那一瞬间，脑子里掠过很多细碎的东西。 初次见面的巷子口。仓库漏雨的那个晚上。醉酒后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拥抱时摸着彼此衣料的手。炽热的心跳。曾经有很多夜里不敢往深处想的念头、没法说出口的话，也有那位他等了太久，久到以为再也等不到了的人…… 今年的春天迟了，迟了很久。 他等到了。
第68章 谢幕 出租屋里东西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两个行李箱，几个纸箱，一袋画具。收拾了一晚上，客厅里堆了大半。 纸箱是何志诚从超市要来的，大小不一，上面印着矿泉水和方便面的商标。最大的那个里面装着锅碗瓢盆，被不用的报纸裹着，塞得满满当当。 衣服分了两堆，该带的装箱，不带的叠好放在门口，等着扔给流浪猫。折叠桌收了，靠在门边立着。沙发不带了，杭州那边的公寓是现成的。 李野之前联系了小陶，借了他那辆小货车，把东西拉到客运站，大件的走物流，人坐大巴。 明天一早的车。 锈城到杭州，六百多公里。 李野在客厅里来回转了两圈。地上空了大半，脚步踩在水泥地砖上发出闷闷的响。他蹲下去检查了一遍箱子，又站起来，手叉着腰，看了看四周。 “这个带不带？”李野指着床头那只搪瓷杯子，杯身上印着一朵牡丹花，颜色掉了一半。 “不带了。” “那这个呢？” “也不带了。” 拾掇完最后一个东西，李野直起腰，两手撑着后腰捶了捶，他站在客厅，看着这间住了大半年的屋子。 墙角那块墙皮受了潮，年初就这样了，一直没管。暖气片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铁锈，摸上去粗糙。 阳台上什么也没有了。晾衣绳还拉着，空的，风一吹就晃。 他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外面是锈城的晚景。对面那排老楼的轮廓压在天际线下，几家亮着灯，几家黑着。 “舍不得了？”何志诚的声音从李野身后传来。 李野转过身，对何志诚嘿嘿笑了两下。他看着窗外，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破地方有什么好舍不得的。”他说，“我就是觉得吧，这屋子还挺小的。” “你现在才知道？” “以前也知道。”李野说，“就是……唉，住久了，习惯了。” 何志诚没回话，他低头把最后两本书放进帆布包里。 李野转过身，目光落到这间屋子。老床、沙发、厨房、阳台、还有勉强称得上叫客厅的地方。 窗边的纱帘边角有点翘，这是他和何志诚夏天刚搬过来开的时候，亲手挂上的，风一吹，就轻轻地响。 他忽然又笑了下，笑意很淡。 “咱刚搬进来的时候，我还嫌这儿破。”他说，“觉得一到下雨天，楼都快跟着泡淹了。” “哦，现在就不嫌了呗。”何志诚说。 “现在也破。”李野走过去，帮他一起捆书，“但住出点感情来了。” 语气调侃，像在说一件根本就无所谓的事。可何志诚听得出来，他舍不得。 其实也不只是他。 这间屋子确实破。声控灯不亮，暖气不够热。可破归破，这些日子他们就是在这里过的。 锈城给他们的东西不算多，好事也不算多。可回头去看，他们真正过成了样子的那点日子，偏偏都留在了这里。 何志诚看了李野两秒，放下帆布包，起身去洗手。 过了一会儿，他从包里顺手翻出一个暖水袋，抱着走到沙发边上，把垫子拍了拍，坐了下去。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李野。” “嗯？” “今晚上没事了吧？”他问。 “没了吧。还有什么要收的？” “都收完了。”何志诚站起来，走到那堆纸箱旁边，用手扒拉着翻了翻，从最下面拿起了一个黑色小方盒子——巴掌大点的小东西，边角磕了一块，电源线绕了好几圈，用皮筋扎着。 他拍干净上面的灰，把电源线展开，在墙上的插座上一插。 李野正靠在沙发边抽烟，看见他折腾，问了一句：“干什么呢？” “再看场电影。”何志诚把投影仪搁到地上，调了调角度，让光束打在对面那堵已经空了的白墙上，“正儿八经的。” 李野愣了下，烟还叼在嘴里：“现在？” “嗯，反正最后一晚了。”投影仪的画面歪歪扭扭，何志诚又挪了两下，画面勉强正了，“以后再看就是用电视了。” 李野没抗议，他把烟掐了，走过去帮忙把窗帘拉上，楼底下的路灯被掩住，屋里立刻暗下来不少。 “看哪个？”何志诚拿手机连上投影仪，翻了翻片库，他蹲在地上接线，头也不抬地问：“《站台》还是《路边野餐》？” “都行啊。”李野随意翘着个二郎腿，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反正都是文艺片，你的调调。” 何志诚笑了一下。 他划着屏幕，在片单里里翻了几下。然后停了一秒，手指点了另一个片子。 画面跳出来的时候，李野先是没反应过来。等看到那个熟悉的、黄橙橙的片头，还有那段老旧的港式配乐，他倏地一愣。 这不是…… 《喜剧之王》。 周星驰的片子，李野最爱。 何志诚调好了投影的焦距，把手机放到一边，自己也坐进沙发里，肩膀靠向李野。 李野转头看他，“你要看这个？” “怎么了。”何志诚又往李野那边靠了靠，“不行吗？” “行，当然行。”李野的嘴角咧开笑，露出一排牙，“我还以为你看不上这种片子呢。” “这片我看过。”何志诚说，“挺好看的。” “真的假的？” “真的。” “但你怎么不放你那些文艺片？什么站台什么野餐之类的。” 何志诚没回头看他，眼睛盯着墙上的画面。男主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站在海边，对着大海喊努力——奋斗—— “就觉得你喜欢。”他说。 李野看了他一眼。何志诚的侧脸被投影的光照着，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头发长出来了一些，但还是短短的。 李野没吭声，他摇了摇头，脸上带了点无奈又宠溺的笑。 沙发不算挤，两个人却照旧紧挨着坐。暖水袋夹在中间，何志诚手凉，先抱过去暖了一阵，过了一会儿又塞给李野。 李野不接，硬把他手按在暖水袋上，自己则顺势把人往怀里带了一点。 屋里没开灯，投影的光打在发黄的墙上，人影也跟着晃。小音响的音质还是不太好，偶尔“滋啦”一声，但也没人在意。 “到了杭州以后——”李野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墙上的画面。 “嗯？” “我想好了。”他说，“先安顿下来，找个活儿干。等把欠的钱还上了，我就在那边盘个小铺子。” “什么样的铺子？” “小卖部。”李野说得认真，“不用太大，一间门面就行。烟酒零食日用品，那些东西进货不贵，卖得快。我负责进货、搬货、码货，这些我都会干。” 何志诚侧过头看他。 “你负责算账。”李野说，“你脑子好使，收钱记账对账那一套你肯定比我利索。” 何志诚调侃：“咱俩也雇不起别人。” “也对，那种小铺子一天也来不了多少客人。忙的时候我就在后面搬货，你在前面收钱。”李野掰着手指头算，“不忙的时候你爱干嘛干嘛，画画也行，发呆也行。” “那我画画的时候来了顾客怎么办？” “那你就先收钱再画。” 何志诚笑了一声。 “等你身体养好了，”李野继续说，声音放缓了一些，“你可以重新去学校。你那个老师不是一直想让你回去吗？当助教也好，开画展也好。你这么有本事，不能浪费了。” 何志诚没有马上接话。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光影跳动，手指在李野的手心里慢慢摩挲着。 “到时候再说吧。”他说。 “反正有我呢，我陪着你。”李野看着他，“先在杭州站住脚，其他的慢慢来。” 电影放了一会儿，锅里水烧开了。李野起身去关火，顺手把蒸锅里热着的两个包子也端了出来。一人一个，搁在膝盖上慢慢吃。 荤油和面香在屋子里散开，和投影仪微微发烫的味道混在一起。 片子继续放，两人断断续续地说几句，大多是李野在说，何志诚偶尔接一句。有时候说的是片子里的事，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岔到别的地方去了。 聊着聊着，电影画面切到了高潮那一段。 海边。 女主站在路的远处，朝身后挥了挥手，笑着说自己要走了。男主看着她渐行渐远，头发和衬衣被海风吹得很乱，他不顾一切地追过去，跑过去，然后他鼓起勇气—— 喊出了那句很多人都会背的台词。 “我养你啊！” 李野看着屏幕，嘴里跟着念了一遍。 念完以后，他自己先笑了一下，似乎觉得这种台词有点傻。可笑意还没散，他却忽然转过头，看向何志诚。 投影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那点笑照得很清，也把他眼里的认真照得很清。 “到了杭州，”李野说，“我养你。” 何志诚手里还抱着暖水袋，他愣在那里。 投影仪的白噪嗡嗡地响。 李野说出这话的时候，没有电影里那种孤注一掷的戏，也没有什么大场面。他就是坐在这间要搬空的出租屋里，在何志诚的身边，裤腿上还沾着方才蹭到的灰，脸上带着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直白，笨，也没什么文采。 可偏偏这个人，让何志诚微微动了下，心里忽然泛起一股带着暖意的酸。 他看着李野，半天没说话。 李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耳根慢慢红了，嘴上却还强撑着：“你别这么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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