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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听到殡仪馆后门有货车的声音,他就会找借口离开;每次在走廊碰见,他就低着头快步走过;甚至连吃饭的时间都刻意错开,生怕在食堂门口遇见。 可越是躲,李野的影子就越是挥之不去。 干活的时候,李野站在阳光下,皮肤泛着浅浅的铜光,一条汗渍从脖颈滑到锁骨。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 他抽烟时会微微仰头,笑着跟自己打招呼。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尾也跟着带了笑意,虎牙露着。 何志诚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鼻梁滴下。 你到底在躲什么? 镜子中的他没有回答,眼神慌乱。 脑海里忽然开始闪回画面—— 巷口的路灯下,李野浑身湿透,却主动跟他搭话。他的眼神坦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善意和热情。 客厅里,李野叼着烟,侧头让他点火。两人靠得很近,烟雾在彼此之间升腾。 李野把毛磊顶在墙上,脸色冷得吓人,却在转身看他的时候,瞬间恢复了温和。 画面定格。 脑海中,李野放下手里的活儿,转头朝他咧嘴一笑,阳光照在他脸上,他说:“我们又见面了。” 那个笑容。 何志诚猛地眨了下眼,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本该平静的、冷淡的脸上,一股热意正不受控制地从脖颈升起,迅速染红了耳根。 镜中的人脸红了。 . 早上九点半,殡仪馆后院。 灯还没全亮,供桌边的香炉刚清完,空气里还漂着一股潮热的灰烬味。 何志诚穿着白色制服,正蹲在第二间追悼厅边。 他今天没戴耳机,头发略乱,眼尾有点红,像是昨晚没睡好。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是张婷。 她脚步轻,刻意绕了一点弯,却终究还是站在了他旁边的莲花板架前。 “……昨天那个方案,后勤那边又改了。” 何志诚点点头,“我知道。” 张婷停了几秒,看着他低头摆供品的背影,似乎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话,最终只是低声加了一句:“你今天,气色不好。” “睡晚了。” 张婷“哦”了一声,手指在桌角绕了一圈,没再多留,安静地转身走了。 等她脚步远了,何志诚才坐起身来,拧开桌边保温杯喝了口水,热气氤氲上来,他眼睛眯了一下,又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他确实没睡好。不是因为张婷,但心就像被什么钝物压着,一直发沉。 他正这么想着,门口忽然传来几声卸货时推板车的吱呀声。 紧接着是熟悉的脚步,鞋底磨在地砖上的节奏有点拖。 是李野。 他往里一看,看到何志诚,愣了一下,没笑,也没喊。 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早。” 李野照例扛着一摞纸箱走进仓口,步子稳,背挺得直,但比起平时少了几分闲话。 往日哪怕装得再不在意,他搬完东西也总要吐槽两句,今儿却格外沉静。 何志诚抬眼看了他一眼,从大厅里走出去。 “今天怎么不说话了?” 李野把纸箱搁到角落,一只手撑着腰,摆了摆另一只手:“嗓子疼。” “是吗?”何志诚挑眉,他站着,自上而下地看着他。 李野没吭声,靠着墙坐下,摸出烟来叼在嘴里,手却没点。 空气里有一点闷热,香灰味混着潮气压在屋檐底下,电风扇转得有气无力。 何志诚把一沓黄纸归好,站起来在他旁边坐下:“出什么事了?” 李野侧头看他,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憋出句:“没什么。” “你的事我不过问,但你这个脸色……连我看着都觉得烦。”何志诚皱了下眉。 李野被这句话噎了下,终于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家里的破事而已。” 何志诚继续看着他,没说话。 李野低笑一声,叹了口气。 “……我前妻找我,说要吃顿饭,聊点‘该说清楚的旧账’。” “旧账?” “嗯。”他抬头看屋梁,声音有些哑,“我他妈就一搬货的,工资卡还打在工头那儿。她过得比我体面多了,还来查我。” 屋外传来一声铁皮滑动,是装纸棚的工人往拖车上推货,李野顿了顿,把烟掐灭。 “她说不想吵,让我下班后去小饭馆‘好好聊聊’,就我们俩,可能再带她现在的老公。” 何志诚静静听完,没有接话,手指轻轻摩挲着衣料的边角。 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我能去吗?” 李野一愣,转头看他,“你去干嘛?” “我认识个律师朋友,偶尔帮人处理过家庭纠纷。”他抬眼,“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以他朋友的身份坐一桌,听听。” 李野眉头微蹙,睫毛眨了下。 “你怕我被她拿捏了?” “我只是……看你现在这样,不想明天再看到一次。” 李野沉默了很久,嘴角咬着烟没点上,最终他只“嗯”了一声,不轻不重,像是默认。 饭馆订在城南老街拐角,那家常菜馆,招牌褪了色,玻璃门上贴着“空调开放”几个红字,贴歪了点。 七点不到,两人先到了。 李野一进门就先看了一圈环境,空调响得轻。靠窗那桌已经摆好,他顺手放下钥匙,椅子挪得响了一声。 “今天人不算太多。”他说,随口一句。 何志诚点了点头,没回话,把外套搭在椅背,坐下后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李野。 两人安静地坐着。 谁也没急着开口,但空气并不显沉闷。李野翻了翻菜单,指了几道菜让服务员先上,说:“别的等他们来再点。” 服务员走后,屋里只剩杯壁相碰的细响。 桌子不大,铺着一块棉布格子的桌布,颜色洗得有点旧。何志诚把手臂搁在桌沿,手指下意识地捻着水杯沿边。 某处皮肤略显红肿,是那天仓库门边刮到的地方,破了一点,没包扎,伤口露着。 李野原本坐得散漫,一眼扫过去,视线落在那片手背上,顿了顿。 “你这儿怎么了?” “没事,不疼。” 李野“啧”了一声,招了招手喊服务员过来。 “有碘酒不?创口贴也给拿几张。” 服务员一脸愣:“您是……磕着了?” “我朋友磕着了,他不懂事。” 何志诚轻轻抬眼,“我没——” “别动。”李野一边接过药水一边低头拆棉签,语气不重,却带了点不容置疑的语气。 他拧开碘酒,沾湿棉签,在空气里抖了抖,手指伸过来,轻轻握住何志诚的手腕。 指腹是粗的,掌心带着一点搬货留下的茧,力道却意外的稳。 “疼你就说。” 棉签点到伤口边缘,药水的凉味立刻散开,带着碘酒特有的刺鼻味。 何志诚没说话,也没动,他盯着他额前微湿的发梢出神。眼神一直落在李野低垂的睫毛上。 餐厅里的灯是暖黄的,灯光从他背后落下来。李野今天穿了件低领衬衫,胸前领口的那道缝隙若隐若现。 棉签已经搁在一旁,创可贴撕开一角,李野低着头,慢慢贴上。 后厨传来炒菜锅的“滋啦”声,远远的门口风铃被人路过带动,摇出轻响。 “你啊,就是懒得管自己。” 何志诚“嗯”了一声,算是应付,他低头看着那片包扎好的皮肤,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桌边很安静。 窗外车灯一晃一晃,饭馆里的电风扇吱呀转着。隔壁桌传来服务员报菜的声音,隔着玻璃门,被闷住了。 然后,门口那只小风铃响了。清脆、短暂。李野还没抬头。 何志诚却先听到了那一声高跟鞋踏在瓷砖上的“哒”。
第7章 我也想被人爱一下 杨安然站在门口,穿一件浅色连衣裙,头发卷得很软,嘴上涂了砖红色的口红,眼神不冷不热,定定望着桌前的两人。 何志诚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李野握得稳稳的,还没来得及松。 空气顿了一秒。 李野这才察觉动静,抬头。 “……来了啊。”他语气平常,像是碰见一个老熟人,“还挺快,他没跟你一块儿来?” “我对象今晚上有局,来不了。”杨安然走进来,脚步不急,声音也温温的,“怎么,你这桌不光有老朋友,还有新朋友啊。” 她看了一眼何志诚,目光挺淡,扫过他的衣服、放下的水杯、被包扎好的手,再落回李野身上。 “哎呦,还是老样子,对谁都那么好。” 李野没接她话,他侧身站起,把旁边的椅子往外一拉:“坐吧,饭还没上齐。” 杨安然收了收裙摆坐下,刚好坐在何志诚对面,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这位是?” 李野开口前,何志诚已经轻声道:“我姓何,是李野的……朋友。” “朋友。”她重复了一遍,轻轻点头,“真不错,朋友都能陪你来听旧账了。” 话是客气的,语气却像水中搅了一根细针,温热里带着尖。 饭慢悠悠上来两道,是家常的红烧虾和小炒黄牛肉,味重,辣椒切得碎,热气扑在桌布上,还带着点油烟味。 李野只夹了两筷子,就没再动。 杨安然倒是吃得从容,一边低头剥虾,一边闲闲问着:“哦对,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是那样。”李野淡淡回,“前阵子又住院了。” “是么?我还以为,你家这些年过得还行呢。” 李野拿水杯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这个话。 “算了,”杨安然笑了一下,低头拨虾,“不讲了。” 饭馆里有点吵,隔壁桌人声嘈杂,服务员端盘子时还撞了一下椅子。可他们这桌,静得像一片温吞的水,谁都不大声,谁也没笑出声。 何志诚吃得慢,筷子碰到盘子边缘,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下意识抬眼看了李野一眼。 李野坐在他右边,没表情地盯着饭碗。 又是一道菜上来。 杨安然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轻描淡写地说:“其实,我今天也不是非得跟你吃这顿饭。” “那你来干嘛?” “是我家老于说的。”她把茶杯放下,“他说当年咱们离得仓促,有些话没说透。既然现在各过各的了,不如把那点旧账说清楚,省得往后见了面还尴尬。”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擦一下嘴角,动作缓慢得体。 “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李野,这几年你想起我来,有没有觉得当年咱们那段,你确实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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