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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车开得很慢。秦司珩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腿上。车里的暖风吹着,玻璃上起了薄薄的雾气。江屿白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路边有卖甘蔗的摊贩,有等公交的学生,有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好像今天和昨天、和前天、和过去的每一天都没有区别。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开车去墓地要四十分钟。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说话。收音机开着,播的是整点新闻,没有提顾明轩案——宣判刚结束,消息还没传出去。播音员用平稳的声音播报着某地的气温和某条高速的通行状况。江屿白听着那些和他毫无关系的信息,觉得有点困,但没有睡着。 车在公墓门口停下。秦司珩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急着下车。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灰面上画出一道模糊的光晕。 江屿白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秦司珩也下了车,跟在他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公墓里很安静。松柏是绿的,墓碑是灰的,天是灰白的,风是干的。沿着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山坡上显得格外清晰。江屿白数着台阶,一级一级,一直到父亲的墓碑停了下来。 江屿白蹲下来,把一束白色菊花放在碑前的石台上。菊花是在法院门口的花店买的,老板用牛皮纸包了一下,系了一根麻绳。花束不大,放在灰色的石台上显得有些单薄。 他蹲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的字,看了一会儿。 “爸,案子判了。”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顾明轩无期。你的名誉,恢复了。” 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应和。 “那个女孩,我去看过她了。”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她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她说对不起你。我跟她说,你不会怪她。你不会的,对吧?” 墓碑沉默着。阳光落在碑面上,把那些刻字的凹槽照出一道道细小的阴影。 “她还活着。我知道你当年救她,不是图她什么。你就是那样的人——看到了,就不能不管。” 江屿白伸出手,指尖触到碑面上父亲的名字。石头很凉,粗糙的颗粒感硌着指腹。他停了一会儿,收回手,站起来。蹲得久了,腿有点麻,他站了一下才缓过来。 秦司珩站在山坡下,背靠着一棵松树。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江屿白身上。阳光穿过松针,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个姿势——靠着树,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等,又像是在守。 江屿白走下台阶,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走吧。” 秦司珩从树边直起身,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公墓。上了车,秦司珩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那块新表。银色的表盘,棕色的皮表带。 “给你的。”他说。 江屿白接过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两个字——“屿白”。笔画很细,刻得很深,像是用很慢的速度、一笔一画磨出来的。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屿”字的最后一笔,金属的触感冰凉。 “什么时候刻的?” “昨晚。刻了三个小时。”秦司珩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手指磨破了。” 江屿白看了一眼他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果然有两道浅浅的红痕,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以后别在晚上刻东西。”江屿白把表戴在手腕上,“光线不好。” 表盘贴在皮肤上,凉的。秦司珩看着他戴表的动作,没有说话。 秦司珩发动车子,驶出公墓。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收音机里开始播路况信息,某路段拥堵,建议绕行。江屿白靠在副驾上,看着手腕上的表。 “秦司珩。” “嗯。” “你之前说,你开始自己的生活了。你的生活里,有我吗?” 秦司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瞬,又松开。 “有。从红枫镇那天晚上开始就有了。” “那天晚上怎么了?” “我趴在那个土坑里,浑身是血,以为自己要死了。”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顾清妍,不是天衡。是你。你有没有跑出去,有没有受伤,会不会因为我死了而难过。”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泛白。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继续说,“你早就不是替身了。你是江屿白。一个让我在快要死的时候,还想再见一面的人。” 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红灯倒计时,六十秒。秦司珩转过头,看着江屿白。 “刚意识到的时候,我很怕。不是怕别人怎么看我,是怕自己——我以为我很了解自己,结果发现我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想明白了。”他的声音稳了一些,“我喜欢的是你。不是男人,不是女人,是你。你是什么性别,我就喜欢什么性别。” 红灯变绿了。他重新发动车子,目光回到前方的路上。 “你说过慢慢来。”他说,“我不急。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江屿白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车窗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映得很清楚。江屿白没有拆穿他。 “我知道了。”江屿白说。 车在江屿白公寓楼下停稳。江屿白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副驾上,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表盘在昏暗的车内泛着微弱的光,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安静而固执。 “秦司珩。” “嗯。” “你之前说,想知道我在红枫镇逃出去那天晚上有没有受伤。” “嗯。” “我受伤了。手背被玻璃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三针。现在好了,留了一道疤。” 他伸出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白色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食指根部。 秦司珩伸出手,指尖触了一下那道疤。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疼吗?” “缝的时候疼。现在不疼了。” 秦司珩收回手,没有再说话。江屿白推开车门,走下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秦司珩。” 秦司珩看着他。 “这块表,我会一直戴着。” 他转身走进单元门,没有回头。身后,车灯亮了一会儿,然后熄灭了。 江屿白站在黑暗的楼道里,抬起左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微弱的光落在表盘上。他摸着表背那两个字的凹痕,金属的温度已经和他的体温一样了。 他上了楼,推开门,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方形的亮斑。他走到窗边,看到楼下那辆车还停在那里。 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雾,在冷空气里很快消散。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过了大概两分钟,缓缓驶离,尾灯在街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江屿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秦司珩发来的消息,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 “晚安。” 他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晚安。” 锁屏。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靠着墙壁。手腕上的表还在走,滴答滴答,和心跳的频率差不多。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沉默的海。
第63章 余波 宣判后的第三天,天衡律所开了一次全体合伙人会议。沈恪主持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如何面对顾明轩案留下的废墟。 江屿白以“风控委员会特聘顾问”的身份列席。这是沈恪在会前亲自打电话通知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父亲的事是天衡的污点,你有权利知道我们怎么处理这个污点。”江屿白没有拒绝。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长条桌边坐着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和不安。顾明轩的座位还空着,椅背上没有名牌,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的位置。 沈恪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他宣读了内部审查的最终报告摘要,公布了针对顾明轩时期遗留问题的整改方案,并宣布了一系列人事调整。秦司珩被任命为风控委员会副主任,负责监督整改工作的落实。这个任命在意料之中——他是顾明轩案中第一个站出来作证的合伙人,也是目前天衡内部声誉唯一没有受损的高层。 秦司珩坐在沈恪旁边,左臂还不太灵活,但精神看起来不错。他听完任命,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发表任何感言。江屿白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会议结束后,沈恪把江屿白单独留了下来。 “你父亲的事,”沈恪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律所会发一个正式声明。道歉、赔偿、追责,一样都不会少。你还有什么要求?” 江屿白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了。” 沈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不恨天衡?” “恨过。”江屿白说,“但现在恨不起来了。恨需要力气,我不想再把力气花在没用的事情上。” 沈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遇到了秦司珩。他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像是在等人。 “沈老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律所会发声明,道歉、赔偿、追责。” “你答应了?” “嗯。” 秦司珩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释然。“你不容易。”他说。 江屿白没有接话。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顾清妍的事,”秦司珩忽然开口,“检方说不会追究她的刑事责任。她的证词对案子有帮助,而且她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收押。” “她知道吗?” “知道了。疗养院的人告诉她的。” “她什么反应?” 秦司珩沉默了一下。“没说什么。就是哭了。” 江屿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块新表的表盘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你去看过她了?” “昨天。”秦司珩说,“最后一次。” “以后不去了?” “不去了。她需要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我在那里,她没办法重新开始。” 江屿白看着他。秦司珩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面下的暗流。他没有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秦司珩接过,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沉默地抽完了一根烟。 沈慕安没有被判刑。检方认定他属于“重大立功”,加上他在顾明轩案中是被胁迫参与,最终只被处以行业禁入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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