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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白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了一下。“什么事?” “盯着你和秦司珩。你们什么时候到律所,什么时候走,一起吃饭还是分开,有没有在外面见面。每天汇报。” “谁让你做的?” “我不知道。一个电话,声音处理过的。钱打到一个匿名账户,我去取现金。” 江屿白看着他。“你做了多久?” “从四月开始。” 客运站的照片是三月拍的。四月才开始让人盯,说明三月那次是单独的行动,不是这个“电话”指使的。江屿白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时间差。 “你昨天在走廊里看我们的那个眼神,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赵博文低下头。“对。我知道。” 咖啡厅里放着背景音乐,是一首英文老歌,声音很低。柜台后面有人在磨豆,机器的声音嗡嗡的,盖过了歌声。 “你为什么告诉我?”江屿白问。 赵博文抬起头。“因为你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以后做事,想清楚’。我想了。想了快一个月。想清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江屿白面前。 “这是我这一个月汇报的内容。每天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你和秦律师做了什么。都在里面。我不知道是谁在背后,但这个U盘里的东西,也许对你有用。” 江屿白拿起U盘。黑色的塑料壳,没有任何标识,边缘有些磨损。 “你把这个给我,不怕那个人找你麻烦?” 赵博文苦笑了一下。“我月底就走了。离开这个城市,回老家。他找不找我,都一样。”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和车钥匙。 “江律师,对不住。” 他转身走了。咖啡厅的门被推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门关上了,影子消失。 江屿白坐在原位,拿着那个U盘,看了一会儿。他把U盘装进口袋,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 回到律所,江屿白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是一个文件夹,按日期排列,从四月一日到昨天,每天一个文档。他打开最前面几个,内容很简单——时间、地点、人物、做了什么。“四月一日,江九点十分到,秦八点四十到。中午一同外出,十二点五十回。下午六点二十,江离开,秦六点四十五离开。”像流水账,没有感情色彩,只有事实。 他打开最近几天的,内容更详细了。“五月六日,江换路线,从西门进。秦从东门进。间隔二十分钟。江中午外出,未回律所。”连他换了路线都记录了。对方要的不是他和秦司珩的关系证据,是他们的行为模式。几点到,几点走,走哪条路,有没有异常。这是在画一张地图,一张关于他们日常轨迹的地图。 江屿白把U盘拔下来,锁进抽屉。他拿起手机,给秦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赵博文那边有东西。晚上跟你说。” 秦司珩很快回了。“好。” 下午,江屿白把U盘里的内容拷贝了一份,加密后发给了周正。周正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很低:“东西我看了。赵博文这个人,你怎么处理?” “他月底离职回老家。我不想追究。” “你确定?” “确定。他提供的东西比追究他的责任更有用。” 周正沉默了一下。“行。我顺着这些记录的时间地点去调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和他接头的人。” 挂了电话,江屿白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阳光从西边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键盘的缝隙照得很清楚。对面居民楼顶上的沥青锅已经不冒烟了,防水层大概铺完了。一个工人坐在楼顶边缘,两条腿悬空晃着,在抽烟。 他想起赵博文说的一句话——“我不是什么有原则的人。”不是每个人都像他父亲一样,看到不对的事就要站出来。大多数人会沉默,会妥协,会在利益面前低头。赵博文是这样,顾清妍是这样,秦司珩五年前也是这样。他自己呢?如果没有父亲的死,他会在天衡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实习生,对顾明轩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他不知道。 下班的时候,秦司珩在停车场等他。江屿白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把U盘的事说了一遍。秦司珩听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赵博文说的那个电话,能追踪吗?” “周正在查。对方很谨慎,用的是变声器和匿名线路。” “你觉得,幕后的人想要什么?” 江屿白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停车场。车一辆一辆地开走,尾灯在昏暗的光线里连成一条红色的线。“可能不是想要什么。只是不想让我们好过。” 秦司珩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他们没有回家,也没有去面馆。秦司珩把车开到了江边。江边的风比市区大,五月的傍晚,风吹在脸上不冷,带着水汽和一点鱼腥味。他们下了车,站在护栏旁边。江水是灰绿色的,慢慢往东流,看不出快慢。 “你怕不怕?”秦司珩问。 “怕什么?” “怕这件事没完没了。今天赵博文,明天不知道是谁。我们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江屿白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不怕。因为我知道他在怕。” 秦司珩看着他。 “他如果不怕,不会找赵博文这种小角色。他如果不怕,不会只跟踪不动手。他如果不怕,不会用变声器、匿名账户、一次性手机卡。”江屿白吐出一口烟,“他在怕。怕我们查到他,怕我们知道他是谁。所以他不露面,只让别人替他做事。” 秦司珩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就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不。我们逼他。”江屿白把烟掐灭在护栏上,“他知道我们在做什么。知道我们几点到律所,几点走,走哪条路。但他不知道我们在想什么。不知道我们查到了多少,不知道赵博文已经告诉了我们多少。” “你是说,让他以为我们知道得比实际多?” “对。让他慌。一慌就会出错。” 秦司珩转过身,背靠着护栏,看着江屿白。“你以前查你父亲案子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 “差不多。” “那你查了多久?” “五年。” 秦司珩没有说话。风从江面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 “这次不会那么久。”江屿白说。 “为什么?” “因为这次不是我一个人。” 秦司珩伸出手,握住了江屿白的手。 江屿白没有抽回去。他们站在江边,手握着,看着江水往东流。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橙红色,一层一层地叠着,像翻开的书页。 “走吧。”秦司珩松开手,“回去做饭。今天想吃什么?” “你定。” “那吃火锅。” “你会调锅底?” “不会。买现成的。” 江屿白笑了一下。很短,但秦司珩看到了。 他们上了车,驶离江边。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来,一盏一盏,像有人在天黑之前点起了蜡烛。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播的是一首民谣,吉他声很轻,歌手的声音沙沙的。 “秦司珩。” “嗯。” “赵博文说,他不是有原则的人。我觉得,原则这个东西,不是天生就有的。是在一次次选择里长出来的。” 秦司珩没有接话。 “你五年前选择了沉默。但你后来选择了站出来。原则不是没犯过错,是犯了错之后知道那是错的。” 秦司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瞬,又松开。 “你在安慰我?” “我在说事实。” 车在公寓楼下停稳。江屿白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明天早上,还是东门西门分开进?” “嗯。间隔二十分钟。” “好。” “秦司珩。” “嗯。” “你今天在江边握我的手,有人看到了。” 秦司珩看着他。“怕了?” “不怕。”江屿白说,“就是告诉你一声。”
第76章 空城 赵博文走的那天,江屿白没有去送。不是不想,是没必要。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送不送都一样。但他在手机上给赵博文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报个平安。”赵博文回了一个字:“好。”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 U盘里的数据,周正那边已经分析完了。跟踪者的活动规律很清晰——周一至周五,早晚高峰时段出现在律所周边的固定点位;周末则集中在江屿白住的小区附近。周六和周日各出现一次,时间不固定,但每次停留不超过十五分钟。“这不是在盯梢,是在打卡。”周正在电话里说,“他要的不是实时信息,是规律性的确认——确认你们还在原来的轨道上。” 江屿白听完,没有立刻回应。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五月底的雨说来就来,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对面的楼顶。 “如果他发现我们不在原来的轨道上呢?”他问。 周正沉默了几秒。“你想做什么?” “换轨道。” 江屿白没有把计划告诉秦司珩。不是不信任,是他知道秦司珩会反对。第二天早上,他没有走西门,也没有走东门。他从地下车库的货梯上了楼,货梯平时只有保洁和搬运工用,没有监控。秦司珩照常从东门进,刷卡的时间是八点四十一分。江屿白坐在工位上,打开定位器的APP,看到车还停在地下车库的车位上,红点一动不动。 他给秦司珩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别等我。下班我自己走。”秦司珩的回复很快:“好。” 下午三点,江屿白从货梯下到车库,开走了那辆装了定位器的车。他没有去律所,也没有回家。他沿着三环开了一圈,然后在城乡结合部的一个旧货市场停下来。市场里人多车多,到处是三轮车和面包车,喇叭声此起彼伏。他把车停在一个没有监控的角落,拔掉定位器的电池,然后换了一辆车离开——一辆提前租好的白色捷达,登记的名字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白色捷达驶上高速,往南开。车上没有定位器,没有手机——手机被他留在了那辆装定位器的车里,关机状态。他用一部新买的一次性手机和秦司珩联系。不是打电话,是发短信,每条不超过十个字。“上高速了。”“到收费站了。”“在服务区。”像发电报。 秦司珩的回复更短。“好。”“嗯。”“知道。” 晚上七点,江屿白到了三百公里外的一座小城。他在一个连锁酒店办了入住,用的是假身份证。房间在二楼,窗户临街,能看到楼下停车场。他拉上窗帘,只留一条缝,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雨停了,街道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在地面上铺开,像一层薄薄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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