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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司珩没有说话。车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江屿白。 “那你觉得呢?我会不会照顾自己?” 江屿白想了想。“不会。但你会照顾别人。” “比如?” “比如我。” 绿灯亮了。秦司珩重新发动车子,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握了一下江屿白放在腿上的手。然后收回去,继续开车。 回到家,来福果然闻出了保温袋里的东西。它蹲在柜子下面,仰着头看,尾巴摇个不停。秦司珩拿了一小块牛肉,用水冲了冲,把盐冲淡,蹲下来递给它。来福叼走了,趴在自己的窝里慢慢吃。 “你给它吃咸的。”江屿白说。 “冲过了。” “还是有盐。” “就一块。没事。” 江屿白没有再说什么。他在沙发上坐下,秦司珩也坐下来。来福吃完了牛肉,走过来,跳上沙发,挤在他们中间。它趴下,把头枕在江屿白的腿上,闭上眼睛。秦司珩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哼唧了一声,没睁眼。 “它越来越会撒娇了。”秦司珩说。 “像你。” “哪里像我?” “你也会撒娇。只是不明显。” 秦司珩看着他。“我什么时候撒过娇?” 江屿白想了想。“每天早安吻的时候。” 秦司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凑过来,在江屿白脸上亲了一下。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来福睁开眼睛,看了看他们,又把眼睛闭上了。 “它看到了。”江屿白说。 “看到就看到。” “你不是说它不会说吗?” “它不会说。但它会学。” 江屿白笑了一下。秦司珩也笑了。两个人一狗,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音量很低。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十月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十一月。 “秦司珩。” “嗯。”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来福多大了?” “一岁多。还是小狗。” “那它还会不会睡在窝里?” “可能不会了。可能会睡床上。” 江屿白低头看了看趴在自己腿上的来福。它已经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声很轻。 “睡床上也行。”江屿白说。 “床不大。” “换大的。” 秦司珩想了想。“那周末去看看家具。” “好。”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来福睡得很沉,腿在梦里蹬了几下,像是在追什么东西。秦司珩站起来,把来福抱起来,放回它的窝里。来福翻了个身,继续睡。 “走吧,睡觉。”秦司珩说。 他们洗了澡,躺在床上。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来福在窝里打着呼噜,声音很轻。秦司珩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江屿白的手。 “江屿白。” “嗯。” “你今天帮我妈做鱼,她很高兴。” “她说的?” “没说出来。但我看得出来。” 江屿白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那就好。” “以后周末常去。” “好。” 秦司珩握紧了他的手。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来福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一下,又继续。 “晚安。”秦司珩说。 “晚安。” 平凡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
第101章 归途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是细细的、碎碎的,落在窗玻璃上就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天黑之后,雪变大了,鹅毛似的从灰白色的天幕里飘下来,一片叠着一片,把整座城市慢慢覆盖。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光落在雪地上,铺成一片柔软的金色。 江屿白站在阳台上,手搭在栏杆上,指尖冻得有些发红,但他没有进屋。来福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雪,偶尔伸出爪子去抓,抓了个空,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又抓了一下。还是空的。它打了个喷嚏,抖了抖身上的毛。 秦司珩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厚外套披在江屿白肩上。外套带着体温,暖的。 “进来吧,外面冷。” “再看一会儿。” 秦司珩没有进去。他站在江屿白旁边,也看着雪。来福在他们脚边转了两圈,趴下了,把下巴搁在江屿白的鞋面上,眼睛半闭着。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秦司珩说。 “嗯。” “这一年,过得真快。” 江屿白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里,停留了一瞬,然后化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他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还蜷缩在红枫镇那个小旅馆的床上,被单潮湿,墙皮剥落,窗外是陌生的街景和听不懂的方言。那时候他的手机里只有一条消息,是秦司珩发来的“对不起”。他把那条消息看了很多遍,然后删了。又找回来,又删了。最后它还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删除和保留之间。 那时候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抓住,被抓住就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旁边有个人,脚边有只狗,口袋里有两枚戒指。戒指戴了一百多天,无名指上已经勒出了一圈浅浅的印痕,摘下来的时候能看到,是银色的,和他的肤色不一样。 “想什么呢?”秦司珩问。 “想去年今天。” 秦司珩沉默了一下。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戒指的內壁——那里刻着“屿白”两个字,笔画很细,是他用刻表的那套工具,在深夜的台灯下一笔一笔磨出来的。刻了两次,第一次歪了,这个是第二次。 “去年今天,”他说,声音很轻,“我在找你。满城找你。从城东到城西,从酒店到车站,从你住过的筒子楼到你藏身的网吧。找不到。” “不,你找到了。” “嗯。找到了。”秦司珩转过头看着他。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比一年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好了很多,眼底的青黑褪了大半,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像水波一样荡开。“在加油站。你藏在泥头车底下。” 江屿白没有说话。他记得那一刻。泥浆溅在脸上,冷的。发动机的轰鸣震得耳膜生疼。他蜷缩在车底的铁架之间,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动物。然后他看到了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停在泥水里。那个人弯下腰,手指抹了一下车底盘的边缘。泥浆是温的。 那是秦司珩这辈子笑得最难看的一次。眼眶红着,嘴唇干裂,脸上全是雨水和泥点。但他笑了。 “你那时候笑什么?”江屿白问。 “笑你。藏在那种地方,也不怕被排气管烫到。” “烫到了。后背有一块红了,好几天才消。” 秦司珩伸出手,隔着外套,掌心贴在他后背的那个位置。他记得那个位置。在红枫镇的医院里,他躺在病床上,江屿白坐在床边削苹果,他说“手被玻璃划了,缝了三针”。后来他趁江屿白不在,翻了他的病历,看到“背部中段烫伤,约三厘米乘五厘米,浅二度”。他把那个数字记到了现在。 “还疼吗?”他问。 “早就不疼了。” 秦司珩收回手。来福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打了个喷嚏。它仰着头看着他们,尾巴摇了摇。 “进去吧,它冷了。”江屿白说。 他们进了屋。来福跑到自己的窝里,转了两圈,叼起那只已经被咬烂的小黄鸭,放在窝边,然后趴下了。秦司珩去厨房倒了两杯热茶,端过来。红茶,加了一点蜂蜜,是江屿白最近爱喝的。杯子是白色的,没有图案,是搬来那天一起在超市买的。两个杯子一模一样,放在一起的时候,杯把并着杯把,像两个人并排站着。 他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跨年晚会,舞台上的人在唱歌,观众在鼓掌,声音很大,但他们都不觉得吵。那种热闹隔着一层玻璃,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明年有什么打算?”秦司珩问。 江屿白想了想。“上班。遛狗。做饭。偶尔去海边。” “就这些?” “就这些。” 秦司珩看着他,欲言又止。 江屿白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汤是琥珀色的,蜂蜜在杯底慢慢化开,一丝一丝的,像融化的时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逃了。”他说,“没地方可逃了。也不想逃,而且都领证合法了,逃不掉。” 秦司珩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枚银色的戒指靠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戒指戴了很久了,戒面磨出了细细的划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摸上去能感觉到。像他们走过的路,远看看不出什么,走近了,每一步都有痕迹。 来福在窝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脚朝天。小黄鸭被它蹬到了一边,歪歪地靠在窝沿上。 “它又睡了。”秦司珩说。 “嗯。今天在外面跑累了。” “明天元旦,带它去公园?” “好。那个湖边的公园,它上次去很喜欢。” “那早点去。人多了它害怕。” 江屿白点了点头。他想起上次带它去公园,来福看到一只金毛,吓得躲在他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秦司珩蹲下来,把它抱起来,它就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后来金毛走了,它才下来,又开始跑,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他们喝完了茶。秦司珩去洗碗,江屿白去阳台把晾的衣服收了。来福在窝里打着呼噜,声音很轻,像远处的小马达。江屿白叠衣服的时候,看到那件深蓝色的毛衣——秦司珩第一次带他回家时穿的那件。他拿起来,凑近闻了一下。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皂香,还有一点点秦司珩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能认出来。他把毛衣叠好,放进衣柜。衣柜里,他的衣服和秦司珩的衣服挂在一起,深色挨着深色,浅色挨着浅色,像两条河流汇合之后,分不清哪一滴水来自哪里。 秦司珩洗完了碗,走进卧室。江屿白已经把床铺好了。被子是深蓝色的,两个人一起挑的。那天在商场,他们站在床品区,来福趴在购物车里,秦司珩拿了两床被子,一床深蓝一床浅灰,问江屿白哪个好看。江屿白说深蓝。秦司珩说他也觉得深蓝。然后就买了。回来铺上之后,来福第一个跳上去,在上面打了三个滚,然后趴下不走了。 “它也选了深蓝色。”秦司珩说。 “嗯。它有眼光。” 他们躺下来。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雪还在下,隔着窗户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雪花在灯光里飘,一片一片的,像慢镜头里的羽毛。 “江屿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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