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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 “不正常。” “知道了,哥。” “谢谢……你的答案。” 然后是他自己,像个可悲的小丑,强撑着最后一点尊严,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原来,被喜欢的人亲口判定为“恶心”和“不正常”,是这样的感觉。像被人扒光了所有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然后用最鄙夷的眼神,看着你身上每一寸不堪的、与“正常”相悖的纹理。羞耻,冰冷,绝望,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 原来,他小心翼翼藏了那么久、甚至为此痛苦挣扎、自我怀疑的感情,在顾怀砚那里,连被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只配得到这样两个简单粗暴、充满否定和排斥的形容词。 恶心。不正常。 所以,顾怀砚之前的回避,冷淡,沉默,都有了最合理、也最伤人的解释。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有误会,仅仅是因为——他这个人,他这份感情,本身的存在,就是“恶心”和“不正常”的,是顾怀砚无法接受、甚至感到厌恶的。 所以,那个醉酒后的吻(如果存在),对顾怀砚而言,恐怕更是难以忍受的冒犯和……恶心吧?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反复凿刻着苏晏清早已麻木的心脏,带来一阵阵迟来的、却更加尖锐清晰的剧痛。比在咖啡馆当场听到时,更加难以承受。因为当时更多的是震惊和本能的自保,而现在,独自一人,在黑暗和寂静中,所有被强行压下的情绪,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反扑回来,瞬间将他吞噬。 “呃……” 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哽咽,终于从他死死咬住的牙关中逸出。他猛地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仿佛这样就能堵住喉咙里那即将冲出的、更狼狈的嚎哭。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落出来,滚烫地砸在手背上,又迅速变得冰凉。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在门后的黑暗里,无声地、剧烈地颤抖起来。肩膀耸动,胸膛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嘶哑破碎的抽气,和身体因为巨大悲恸而无法自控的痉挛。 太痛了。 心里那片空洞,仿佛被那六个字彻底炸穿,变成一个呼呼漏着冰冷罡风的、深不见底的黑洞。所有的温暖,所有的眷恋,所有的依赖,甚至那些因为“替身”而产生的怨恨和不甘,都被这个黑洞无情地吸走,碾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和……灭顶的自我否定。 他算什么? 一个觊觎自己哥哥的、恶心的变态? 一个感情不正常、活该被厌恶和抛弃的怪物? 十年。他像个傻子一样,活在顾怀砚给予的温情和庇护里,将他视作全世界,为他心动,为他神伤,甚至因为他可能的“喜欢”而窃喜,因为他莫名的疏离而痛苦。结果呢?结果他视若神明、深爱入骨的人,在心里,是觉得他“恶心”、“不正常”的。 多可笑。 多可悲。 苏晏清,你真是……活该。 眼泪汹涌得更加厉害,视线彻底模糊。他松开捂着嘴的手,任由那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在寂静黑暗的房间里,绝望地回荡。他像一只受伤的、被遗弃的小兽,只能蜷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舔舐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眼泪仿佛流不尽,混着冰凉的鼻涕,糊了满脸。喉咙哭到嘶哑发痛,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太阳穴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哭泣而突突地跳着,带来阵阵尖锐的疼痛。 最终,他踉跄着站起身,摸索着走到床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拉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蒙住。 黑暗,沉闷,带着泪水咸湿和布料特有的味道。 他将脸深深埋进潮湿冰凉的枕头,终于不再压抑,放任自己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哭声。一声声,在厚重的被子下闷响,绝望,无助,充满了被全世界抛弃般的痛苦。 枕头很快被温热的液体浸透,变得冰凉沉重,贴着脸颊,像一块湿冷的裹尸布。 他哭到后来,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有身体还在因为极致的悲伤和疲惫而不停地、细微地颤抖。意识渐渐模糊,被抽空,最后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只有眼角,还在无知无觉地,溢出冰凉的液体,顺着太阳穴,没入鬓角,消失在被泪水浸得冰冷的发丝里。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 只有这间黑暗的小公寓里,一个被宣判了“感情死刑”的少年,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用一场无声的、近乎崩溃的痛哭,埋葬了他持续十年、刚刚萌芽就被彻底扼杀的、不见天日的初恋。 也埋葬了那个,曾经全心全意依赖着、爱慕着顾怀砚的,二十岁的苏晏清。 第92章 麻木的奔忙 第二天清晨,苏晏清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和剧烈的头痛弄醒的。他费力地睁开眼,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又涩又痛。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还维持着昨晚蒙着被子蜷缩的姿势,身上冰凉,被子被泪水浸湿又干涸,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牵扯到宿醉般的头痛和因为哭泣而酸涩肿胀的眼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冲洗着自己的脸。抬起头,看向镜中。 镜子里的人,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遮瑕膏也盖不住的青黑和浮肿,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布满了红血丝,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失去了所有神采。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因为昨晚咬得太用力而有点破皮。整个人憔悴不堪,狼狈到了极点,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他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丑陋的、写满了痛苦和颓败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脸颊肌肉僵硬的酸痛。 恶心。不正常。 看,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恶心又难看。 他用力抹了把脸,不再看镜子。走到客厅,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刺激着喉咙和胃,带来短暂的清醒,也压下了一些翻涌的恶心感。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待在这个空荡荡的、充满昨晚崩溃回忆的房子里。不能让自己停下来,不能有丝毫空闲。一旦停下来,那些冰冷的字眼,那种被彻底否定和抛弃的绝望感,就会如同潮水般将他再次吞没。 他拿出手机,忽略掉那些未读信息(有林一阳的,有楚薇的,有助理的,还有一些工作邀约),直接找到经纪人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经纪人有些惊讶的声音传来:“晏清?怎么这么早?身体好点了吗?之前跟你说休息一段时间……” “王哥,”苏晏清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厉害,但他努力让它听起来平静,“我没事了。之前推掉的那些工作,还有最近能接的通告、商演、拍摄,无论大小,只要时间不冲突,都帮我接了吧。我最近……有空。” 经纪人愣了一下,显然听出了他声音的不对劲,但苏晏清语气里的坚决让他没有多问,只是确认道:“你确定?你之前不是说要专心学业和……调整状态吗?一下子接太多,身体吃得消吗?” “吃得消。”苏晏清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需要工作。越多越好。越快安排越好。” “……行,那我看看,尽快把行程发你。”经纪人听出他不想多谈,便应了下来。苏晏清现在是上升期,有流量有颜值有才华,肯多接工作,他自然是乐意的。 挂断电话,苏晏清又给林一阳回了条信息,只说最近忙,有空再约。对楚薇的信息,他犹豫了一下,只回了个简单的「最近有点忙,谢谢关心。」。 然后,他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用比平时更热、水压更大的水流,冲刷着自己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洗去昨夜的狼狈,洗去眼角的肿胀,洗去心里那片冰冷的空洞和刺痛。 热水烫得皮肤发红,带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清晰的痛感。这痛感,奇异地稍稍压下了心里那阵更深的、无处着落的钝痛。 洗完澡,他对着镜子,仔细地用冰敷和遮瑕膏,勉强盖住了眼睛最严重的浮肿和青黑。又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镜中的少年,除了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有些空洞,看起来已经“正常”了许多,至少,能出门见人了。 上午十点,他准时出现在了学校,上了一节不能缺席的专业课。坐在教室里,他目光落在讲台上,耳朵听着教授的声音,手里记着笔记,一切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知识一个字都没进脑子,笔记本上留下的,也只是机械的、无意义的线条。 下课铃响,他立刻收拾东西,赶往下一个工作地点——一个平面广告的拍摄。化妆,换衣服,在摄影师的指导下摆出各种或阳光或深沉的姿势,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镁光灯闪烁,周围的工作人员忙碌而有序。 苏晏清像个最专业的玩偶,精准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笑容的弧度,眼神的角度,肢体的语言,都无可挑剔。连摄影师都忍不住夸他状态好,进入角色快。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从未到达眼底,那眼神深处是一片冰冷的荒芜。他只是在用身体的忙碌和疲惫,来麻痹那颗早已痛到麻木、甚至快要感觉不到跳动的心脏。 拍摄结束,已是傍晚。经纪人又发来了新的行程安排,明天上午杂志专访,下午录音室录新歌demo,晚上还有一个品牌的小型直播活动。后天,大后天……行程表排得密密麻麻,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苏晏清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条条安排,心里竟奇异地感到一丝轻松。很好。越忙越好。忙到没有时间吃饭,没有时间睡觉,没有时间……去想顾怀砚,去想那六个字,去想自己那场可笑又可悲的暗恋。 他将自己彻底扔进了工作的洪流里。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白天奔波于各个工作场地,晚上回到公寓,累得几乎倒头就睡,连梦都很少做(或许做了,但醒来就忘了)。只有在极偶尔的、工作间隙的空白里,或者在深夜被噩梦惊醒的瞬间,那种冰冷的、被全世界抛弃般的空洞和刺痛,才会猝不及防地袭来,让他瞬间窒息,需要用力掐自己掌心,用更密集的工作安排,才能强行压下去。 林一阳和楚薇都隐约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他太拼了,拼得不像话,人也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虽然依旧在笑,但那笑容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他们试图关心,试图约他出来放松,但苏晏清总是以“忙”为由推掉,或者匆匆见一面,说不了几句话就又赶去下一个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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