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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专注而执拗的侧影，在昏黄的台灯光晕里，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孤寂，料峭，写满了无声的挣扎和痛楚。 程谨言最终，几不可闻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轻轻地将手中的文件，放在了门口的小几上。然后，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将这一室的黑暗、狼藉、破碎的陶瓷，和那个正在徒劳地试图粘合一切、也正在被痛苦无声凌迟的男人，留在了身后。 有些伤口，只能自己舔舐。有些战争，只能自己面对。 即使是无所不能的顾怀砚，也不例外。 …… 门被关上，细微的声响并未惊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顾怀砚。他终于将那片最小的碎片，勉强粘在了缺口处，虽然依旧歪斜，布满胶痕，但至少，杯子的主体形状，大致被拼凑出来了。 一个布满纵横交错裂痕、胶水狼藉、颜色污浊、歪歪扭扭、丑陋不堪的白色杯子，静静地立在桌面上。早已不复当初的洁白光滑，更谈不上任何美感，像一个饱经摧残、勉强缝合的伤兵，浑身写满了痛苦的痕迹。 顾怀砚停下了动作。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靠进椅背，抬起手，看着自己伤痕累累、沾满胶渍的指尖，又缓缓移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被他亲手摔碎、又亲手一片片粘起的、丑陋的杯子上。 他就这样看着，看了很久。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仿佛透过这个破碎的杯子，看到了更远、更久的东西。 看到了那个十岁的、怯生生递给他杯子的孩子。 看到了那个十五岁的、在篮球场上对他灿烂大笑的少年。 看到了那个二十岁的、在仓库里用身体替他挡下铁棍的青年。 也看到了那个在咖啡馆里，被他用六个字击碎所有幻想、苍白着脸离开的背影。 和直播屏幕上，对着别人温柔挥手、笑意盎然的侧脸。 种种画面，最后都融化在了眼前这个丑陋的、布满裂痕的杯子里。像他们之间这十年，始于一个雨夜的收留，终于一句冰冷的判决，中间掺杂着依赖、温情、伤害、守护、欲望，和最终无法挽回的破碎与疏离。 他以为，将杯子粘起来，就能假装裂痕不存在。 他以为，用冷漠推开晏清，就能保护他，也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他以为，看到晏清走向“正常”的人生，他就能死心，就能解脱。 可是，没有。 杯子粘好了，裂痕依旧触目惊心，轻轻一碰，可能就会再次碎裂。 晏清离开了，他的心也像被挖走了一大块，空空荡荡，冷风呼啸。 看到晏清对别人笑，他只觉得那笑容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原来，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得再牢，也回不到最初。 原来，有些人，失去了就是失去了。走得再远，也带不走心里的烙印。 原来，这场名为“爱”的刑罚，从他对晏清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那一刻起，就已注定。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逃避，如何用冷酷伪装，最终的结局，都只会是——在漫长的余生里，独自品尝这求不得、爱别离、忘不掉的，穿肠毒药。 顾怀砚缓缓伸出手，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地，碰了碰那个丑陋杯子的边缘。冰凉的，粗糙的，布满胶痂的触感。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仿佛两只疲惫敛翅的蝶。 办公室里，重归一片死寂。 只有那个被重新粘合的、丑陋的白色杯子，静静立在桌面上，像一个无声的墓碑。 埋葬着一段无法言说的深情。 也预示着一场，注定无望的、漫长的寒冬。 第96章 徒劳的尝试 楚薇再次发出邀请，是在一个周五的傍晚。信息发来时，苏晏清刚结束一场杂志封面的拍摄，正坐在化妆间里，任由化妆师帮他卸去脸上厚重的舞台妆。镜中的少年，五官在卸妆棉的擦拭下逐渐恢复清爽，但眼底那片经久不散的疲惫和空洞，却怎么也擦拭不掉。 手机屏幕亮起，楚薇的名字后面跟着一条简单的邀约：「学长，周末有空吗？新上映了一部评分很高的文艺片，听说画面和配乐都特别棒，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完可以顺便吃个饭^_^」 很寻常的邀约，符合她一贯的直白又不失分寸的风格。若在平时，苏晏清大概率会以“忙”或“累”婉拒。但今天，他看着那条信息，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摩挲了许久。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闪过直播截图下那些沸沸扬扬的“绯闻”猜测，和顾怀砚那句冰冷的“恶心”、“不正常”。也闪过自己这一个月来，用近乎自虐的工作来麻痹神经、却依旧在每个深夜被空洞和刺痛吞噬的煎熬。 或许……他该试试。 试试像顾怀砚所“期望”的那样，去过一种“正常”的生活。和同龄的、阳光的、干净的、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女孩，吃饭，看电影，尝试着发展一段“正常”的、能被世人接受的关系。 也许，这样就能证明，他不是“不正常”的。也许，这样就能慢慢忘记顾怀砚，忘记那场无望的、被判定为“恶心”的暗恋。也许，这样……心里就不会那么痛了。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自暴自弃般的、近乎自我惩罚的决绝。苏晏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平静的麻木。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个字： 「好。」 发送。 周六晚上，商业区灯火璀璨，人流如织。苏晏清准时出现在约定的影院门口。他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戴了口罩和帽子，尽量降低自己的辨识度。但清隽的身形和独特的气质，依旧引来些许侧目。 楚薇很快就到了。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了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清新甜美，充满青春活力。看到苏晏清，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学长！你来啦！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苏晏清对她点了点头，口罩下的声音有些闷。他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但肌肉有些僵硬，最终只弯了弯眼角。 “那我们快进去吧，电影快开场了！”楚薇很自然地走在他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礼貌的社交距离。 取票，进场，找到座位。灯光暗下，大银幕亮起。电影确实如楚薇所说，画面精美，配乐动人，是一部讲述青春与成长的文艺片。影院里很安静，只有电影里的对白和音乐声。 苏晏清靠在柔软的座椅里，目光落在银幕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一个画面也没入脑。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自动屏蔽了外界，只剩下内心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和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关于另一个人的记忆碎片。 他想起很久以前，顾怀砚也曾带他来看过电影。那时他还小，看不懂那些深奥的商业片或文艺片，总是看到一半就昏昏欲睡，脑袋不自觉地歪向顾怀砚的肩膀。顾怀砚会几不可查地蹙一下眉，但最终并没有推开他，只是调整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继续专注地看着屏幕。电影散场时，他的肩膀总是被自己压得有些发麻…… “学长，这个镜头好美啊！” 旁边的楚薇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带着兴奋小声说道，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苏晏清猛地回过神，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避了避。“嗯。”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银幕，却依旧没有焦点。 楚薇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走神和细微的躲避，依旧沉浸在电影情节中，偶尔会小声发表一点看法。苏晏清只是“嗯”、“哦”地应着，心思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电影散场，灯光大亮。人群开始涌动。楚薇兴致勃勃地和他讨论着电影的结局和留白，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分享的欲望。 苏晏清看着她生动的表情，听着她清脆的声音，心里却是一片茫然的麻木。他应该接话的，应该表现出兴趣的，这是最基本的礼貌。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刚才电影讲了什么，更无从讨论。 “结局……是有点让人意外。” 他最终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万金油式的评价。 好在楚薇并不介意，依旧笑着说：“是啊，我看了影评，说这个结局有很多种解读呢！学长你觉得，主角最后是释怀了，还是带着遗憾继续向前？” “我……”苏晏清语塞，正不知如何回答，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的心，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期盼，瞬间冲上头顶！会是……他吗？看到他“正常”地约会，所以…… 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掏出手机，解锁。 屏幕亮起，是一条无关紧要的App推送。 不是他。 期盼瞬间落空，摔得粉碎。心里那片空洞，仿佛被这失望凿得更深，更冷。他盯着那条推送，指尖微微发凉。 “学长？”楚薇疑惑地看着他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僵住的动作。 苏晏清猛地回过神，迅速按熄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没什么，垃圾推送。” 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发哑，“抱歉，你刚才问什么？” 楚薇看着他明显心不在焉、甚至有些仓皇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了然和黯淡，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没什么啦，我们快去吃饭吧，我饿了！我知道这附近有家新开的日料店，评价很好！” “好。”苏晏清点头，跟着她走出影院。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他走在楚薇身边，听着她轻快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交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和那栋或许此刻正亮着灯、却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顾氏集团大楼的方向。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苏晏清努力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安静的倾听者，在楚薇说话时点头，微笑，偶尔回应。但他知道自己演得很糟糕，笑容僵硬，眼神飘忽，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游离。 楚薇似乎并不在意，依旧说着学校里的趣事，乐团里的排练，对未来的规划。她的世界阳光，积极，充满希望。可苏晏清却觉得，自己和这阳光的世界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他能看到光，却感受不到暖。 晚餐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疏离的气氛中结束。楚薇坚持要AA，苏晏清也没有争抢。结账后，两人站在餐厅门口。 “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看电影，学长。”楚薇抬头看着他，路灯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笑容依旧明媚，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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