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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十五岁生日那天。 顾怀砚难得地推掉了所有工作,问他想怎么过。他当时也不知怎么了,脱口而出:“想去游乐园,坐摩天轮。” 说完就有些后悔,觉得太幼稚,不符合顾怀砚的身份和性格。 但顾怀砚只是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 那天不是周末,游乐园人不多。他们坐了摩天轮。轿厢缓缓上升,脚下的景物越来越小。一开始,苏晏清还很兴奋,扒着玻璃窗往外看。但当轿厢升到最高点,一阵风吹过,轿厢轻微晃动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的恐惧——他有点怕高。 脸色瞬间白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座椅边缘,身体微微发抖。 “怕高?” 旁边,顾怀砚平静的声音响起。 苏晏清咬着唇,点了点头,没好意思承认,但颤抖的身体出卖了他。 然后,他感觉到身侧的座椅微微下陷。顾怀砚坐了过来,坐到了他身边。没有靠得很近,但属于男人的、清冽沉稳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接着,一只温暖干燥、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覆在了他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背上。 “没事,看着我就行。” 顾怀砚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没有看他,只是目视前方,但那只手,却稳稳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苏晏清冰凉颤抖的手,轻轻包裹住,然后,引着他,慢慢离开了冰冷的玻璃窗。 苏晏清几乎是本能地,顺从了那股力道。他转过头,看向顾怀砚。男人侧脸线条在轿厢外透进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下颌线绷着,但眼神是平静的,深沉的,像一口古井,映不出窗外的万丈高空,只有让人心安的沉稳。 恐惧,奇异地,在那只温暖手掌的包裹和那道沉稳目光的注视下,一点点褪去。苏晏清不再看外面,只是怔怔地看着顾怀砚的侧脸,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令人贪恋的温暖和力度。 轿厢在最高点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始缓缓下降。 自始至终,顾怀砚没有松开手。苏晏清也没有抽回。他就那样,任由顾怀砚握着手,靠在那令人安心的气息里,度过了那短暂又漫长的、悬在高空的几分钟。 那一刻,他忘了怕高,忘了生日,甚至忘了他们之间那层名为“兄弟”的隔膜。心里只有一种陌生的、悸动的、混合着依赖、安全感、和一丝朦胧难言情愫的暖流,静静流淌。 那是他十五岁生日,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礼物。 “学长?学长!” 楚薇的声音,将苏晏清从遥远的回忆中猛地拽回。 他悚然一惊,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摩天轮的阴影里,仰着头,目光没有焦距。而楚薇正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怎么了?脸色好白,是不是不舒服?还是……不想坐摩天轮?那我们不坐了,去玩别的?” 苏晏清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眼前是楚薇关切的脸,身后是排队情侣的喧闹,头顶是缓缓转动的、巨大的、冰冷的金属轮盘。 没有顾怀砚。 没有那只温暖干燥、将他从恐惧中解救出来的手。 没有那道令人心安的目光。 只有回忆,像一道深刻的烙印,烫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也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他此刻身处热闹、心在荒原的可悲现实。 他尝试“正常”,他站在“正常”的约会对象身边,来到“正常”的、象征浪漫的摩天轮下。 可他的心里,装着的,依然是那个给了他短暂温暖、又亲手将他推入寒冬的、永远无法“正常”拥有的男人。 甚至,连怕高的恐惧,都只与那个人有关。 苏晏清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微微有些颤抖的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十五岁那年,被另一只大手紧紧包裹的、滚烫的触感和令人心悸的力度。 而此刻,只有深秋冰凉的空气,从指缝间穿过。 心里那片巨大的空洞,因为这段尖锐的回忆对比,瞬间扩张到无以复加,带来一阵清晰的、近乎窒息的绞痛。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不能站在这个充满了与顾怀砚回忆、却与身边女孩毫无关联的地方,扮演一场可笑的、自欺欺人的“正常”戏码。 那是对楚薇的不公,也是对他自己那场无望爱恋的、更残忍的凌迟。 “对不起,楚薇。”苏晏清抬起头,看向楚薇,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破碎的清明,“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可能不能陪你继续玩了。真的很抱歉。” 楚薇愣住了,看着他骤然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痛苦,到了嘴边的“没关系,我陪你休息一下”咽了回去。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挤出一个理解的笑容:“没关系的,学长。身体要紧。我……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苏晏清摇摇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快速地操作了几下,然后对楚薇说,“门票和项目的钱,我转给你了。今天……真的很抱歉,扫你兴了。” 说完,他甚至不敢再看楚薇的表情,转身,几乎是有些仓皇地,逃离了那座巨大的、充满回忆阴影的摩天轮,逃离了这片过于甜蜜热闹、却让他感到无比窒息和孤独的“正常”世界。 将楚薇,和那场徒劳的尝试,一起留在了身后。 也再次,将自己抛回那个只有顾怀砚的记忆、和冰冷现实交织的、无尽的寒冬。 第100章 仓惶的退场 逃离摩天轮那片令人窒息的阴影,苏晏清几乎是用跑的,跌跌撞撞地穿过嬉笑的人群,穿过五彩斑斓的卡通雕塑和喧闹的音乐,一直冲到游乐园相对僻静的一个角落,才扶着一棵光秃秃的景观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那段猝然浮现、尖锐无比的回忆,和随之而来的、灭顶般的空洞与痛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被深秋的风一吹,冰冷刺骨。他扶着树干,慢慢滑坐到冰凉的长椅上,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摩天轮……顾怀砚……十五岁生日……紧握的手……令人安心的气息…… 那些画面,那些感觉,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转眼,已是五年。五年过去,他长大了,顾怀砚对他更加疏离冷漠,甚至用最伤人的字眼判了他“死刑”。而他,却还像个可悲的傻瓜,被困在那场短暂的温暖里,走不出来,也无法走向任何“正常”的未来。 楚薇的信息提示音就在这时响起,在寂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晏清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楚薇发来的信息: 「学长,你还好吗?找到地方休息了吗?需要我过来吗?」 字里行间,依旧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即使被他如此突兀、近乎失礼地丢下。 苏晏清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更深的愧疚和无力。他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利用楚薇的善良和好感,来麻痹自己,来进行这场注定失败的、自我折磨的“正常化”尝试。这对她不公平。他必须做个了断。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叶,带来短暂的清醒。他点开输入框,手指因为冰冷和内心的挣扎而微微颤抖,但敲出的字句,却异常清晰和决绝: 「楚薇,对不起。今天真的很抱歉,是我失约了。你不用等我,自己好好玩。另外……关于之前,还有今天,我想说,真的很谢谢你。你是个特别好、特别好的女孩,值得世界上所有的好。但是……对不起,我没办法回应你的心意。是我的问题。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信息发送出去。 苏晏清握着手机,盯着屏幕,等待着。心里一片冰冷的麻木,只有胸腔深处,那因为即将彻底斩断这唯一“正常”可能而泛起的、细微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恐慌。 很快,屏幕再次亮起。楚薇的回复,快得让他有些意外。 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直指核心: 「你心里有人,对吗?」 苏晏清盯着那八个字,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骤然收紧的力道而骨节泛白。 她……看出来了? 是啊,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他那些心不在焉,那些飘忽的眼神,那些僵硬的回应,那些突然的失态和逃离……一切反常,在明眼人看来,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只是她一直体贴地没有点破,还在给他机会,还在努力。 直到此刻,他仓惶退场,发出这近乎诀别的信息,她才终于,用这样一句话,为这场短暂的、徒劳的“尝试”,画上了清晰的句点。 也逼着他,直面自己内心,那个他一直逃避、却从未真正离开过的“人”。 苏晏清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微微颤抖。冰凉的夜风吹过他额前汗湿的碎发,也吹过他冰冷一片的心。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死寂,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他不再犹豫,不再逃避,指尖在屏幕上,缓慢地,敲下一个字: 「嗯。」 发送。 承认了。 对他自己,也对楚薇,承认了那个无法宣之于口、被判定为“恶心”、“不正常”、却在他心里盘踞了整整十年、早已扎根至深的秘密。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角落轻轻响起。 像一场无声的审判,也像一场彻底的告别。 告别这场试图“正常”的徒劳挣扎。 告别楚薇这份纯粹干净的好感。 也告别……那个或许曾经有过一丝微弱可能、走向“正常”未来的、自欺欺人的苏晏清。 从此,他将彻底退回到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只有冰冷的现实,血海深仇的迷雾,和一场永无止境、也永无回应的、对顾怀砚的、绝望的爱恋。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苏晏清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冰凉的长椅上,许久没有动。 深秋傍晚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游乐园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将远处的摩天轮勾勒成一座璀璨却冰冷的光之轮盘,缓缓转动,载着别人的欢笑与浪漫,也映照着他此刻,形单影只、心如死灰的孤寂背影。 风,更冷了。 第101章 本能的躲避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游乐园里华灯璀璨,欢声笑语似乎比白天更加热烈,空气里弥漫的甜腻气息也愈发浓重。烟花秀即将开始,人群开始朝着最佳的观赏区域涌动,带着兴奋的喧哗。 苏晏清依旧坐在那个僻静角落的长椅上,像是被遗忘在热闹边缘的一抹冰冷影子。楚薇没有再发信息来。那个“嗯”字之后,他们之间,似乎已经无需再多言。一切都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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