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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该走了。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可身体却像灌了铅,沉重得动弹不得。心里那片被彻底挖空后的茫然和钝痛,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气息,由远及近。 苏晏清有些迟钝地抬起头。 楚薇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她没有去看即将开始的烟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暖黄色的路灯灯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她清秀的轮廓,也照亮了她眼中那抹清晰的、了然的黯淡,和一丝强撑的平静。她换下了白天的运动装,穿了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她那条标志性的浅粉色围巾,看起来有些单薄。 “学长。”楚薇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要回学校了吗?我……也准备回去了。一起走吧?这个时间,这边不好打车。”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体贴,仿佛刚才那两句直刺心底的对话从未发生。可苏晏清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努力维持的体面和……深藏的难过。 他看着她,心里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道歉,或者解释,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最终只干涩地吐出两个字:“……好。” 他撑着发麻的双腿,慢慢站起身。楚薇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在他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为他引路,也刻意保持着一段不至于让他感到压迫的距离。 两人沉默地走出游乐园,汇入夜晚街道的人流。谁也没有提刚才的信息,也没有提这场虎头蛇尾的“约会”。只有脚步声,在清冷的夜风中,显得有些寂寥。 楚薇用手机软件叫了车。等待的间隙,两人站在路边,依旧无话。苏晏清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被路灯拉长的、孤零零的影子。楚薇则侧着身,望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侧脸在光影下半明半暗。 车子很快来了。是一辆普通的网约车。楚薇拉开车门,示意苏晏清先上。苏晏清道了声谢,弯腰坐进后座。楚薇随后坐了进来,关上车门,对司机报了A大的地址。 车厢里空间狭小,沉默便显得更加压抑。只有电台里播放的、舒缓却略带伤感的背景音乐,和司机偶尔切换车道的提示音。苏晏清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却与他无关的城市夜景,心里一片冰冷的麻木。 楚薇也一直看着窗外,没有看他。只是她的双手,在身前无意识地、反复绞着那条浅粉色围巾的流苏。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离A大越来越近。离别的时刻,也在一步步逼近。 终于,车子停在了苏晏清宿舍区的门口。夜深了,宿舍楼里亮着零星的灯火,楼下偶尔有晚归的学生匆匆走过。 “我到了,谢谢。”苏晏清低声说,准备推开车门。 “学长。”楚薇忽然叫住他。 苏晏清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楚薇也转过头,看向他。路灯昏黄的光线从车窗外透进来,映亮她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明亮和雀跃,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混合着难过、释然、和一丝决绝的复杂情绪。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微微倾身,朝着苏晏清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与此同时,她抬起手,似乎是想碰碰他的脸颊,或者……别的什么。动作很慢,带着试探,和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勇气。 苏晏清的大脑,在楚薇倾身靠近的瞬间,有刹那的空白。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比思维更快! 就在楚薇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脸颊皮肤的前一秒,就在她微微踮起脚、似乎想要将那个未完成的、代表“告别”或“确认”的亲吻印上他唇角(或者脸颊)的瞬间—— 苏晏清像是被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烫到,猛地向后一仰!身体重重撞在冰凉的车门内侧,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同时,他的手臂也无意识地抬起,做出了一个明显的、抗拒的格挡姿势! 动作之大,之突兀,之……充满下意识的排斥和恐慌,让狭小的车厢空间瞬间凝滞! 楚薇的动作,僵在了半空。她的指尖,距离苏晏清的脸颊,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她微微踮起的脚,也僵住了。脸上那抹强撑的平静和决绝,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猝不及防的愕然,和随之涌上的、更加汹涌的难堪与……刺痛。 她看着苏晏清骤然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未及掩饰的、近乎惊惧的抗拒,和身体语言里传达出的、再明确不过的拒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冻结。 电台里,那首伤感的歌曲正唱到高潮部分,女歌手用沙哑的嗓音唱着关于爱而不得的哀愁。 司机似乎也从后视镜里察觉到了不对劲,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假装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 苏晏清也僵住了。他维持着那个后背紧贴车门、手臂微抬的防御姿势,大脑一片嗡嗡作响。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用一种近乎粗暴的、伤人至深的方式,拒绝了楚薇最后这点小心翼翼的、带着告别意味的靠近。 他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眶,和眼中那迅速积聚的、破碎的水光,心里那点因为本能抗拒而升起的慌乱,瞬间被更巨大的愧疚和自责淹没。 “对、对不起……” 他听到自己干涩嘶哑、语无伦次的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响起,“我……我不是……我只是……” 他只是什么? 只是本能地,无法接受别人的触碰? 只是心里早就被一个人占满,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气息的靠近? 只是那个人的阴影太深,深到任何类似的、带着情愫意味的靠近,都会让他瞬间想起那个混乱的吻(无论真假),和随之而来的、冰冷的判决与痛楚? 他说不出口。 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更加残忍。 第102章 坦然的诀别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台里那首哀伤的情歌还在不知疲倦地吟唱,与此刻凝固尴尬的气氛形成荒谬的对比。苏晏清那句破碎的“对不起”和未尽的解释,飘散在空气中,显得无比苍白。 楚薇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指尖还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她看着苏晏清眼中清晰的慌乱、愧疚,和更深处的、无法掩饰的抗拒与疏离,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属于男女之间的心动或羞涩,只有全然的、本能的排斥。 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明确察觉的期盼,如同风中残烛,在这一刻,被苏晏清那剧烈到近乎失态的反应,彻底吹熄了。只剩下冰凉的灰烬,和一种清晰的、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也好。 这样也好。 彻底死心,也好过继续自欺欺人,抱着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在这段注定单向的关系里耗尽热情,也变得面目可憎。 楚薇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悬在半空的手。指尖擦过冰凉的空气,最终落回自己身侧,蜷缩进羽绒服宽大的袖口里。她脸上的愕然和难堪,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苦笑。 那笑容很淡,落在她依旧泛红的眼眶和微微发白的嘴唇上,显得格外脆弱,却又奇异地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和坦然。 “果然。” 她轻轻吐出了两个字,声音有些低哑,却不再颤抖。目光平静地迎上苏晏清依旧慌乱失措的眼神。 苏晏清的心,因为她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和那声“果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起更深的刺痛和难堪。他想说点什么,解释,道歉,哪怕只是无意义的词汇堆砌,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来弥补自己刚才那伤人的举动。 可楚薇没有给他机会。 她摇了摇头,那个细微的动作,像是截断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然后,她用一种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安抚(对他,也对自己)意味的语气,缓缓说道: “不用道歉,学长。”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苏晏清的肩膀,看向车窗外宿舍楼模糊的轮廓,又缓缓收回,重新落回他脸上。那眼神清澈见底,映着车窗外的路灯微光,有一种近乎通透的明了。 “该说对不起的,或许是我。”楚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我太着急,太自以为是了。我以为……只要我努力一点,再靠近一点,或许……就能让你看到我。但我忘了,感情不是习题,不是努力就能有答案的。” “学长你……心里早就装着人了,对吗?” 她问,但语气已经是陈述,不需要回答,“那个人……对你很重要。重要到,你的眼睛里,你的身体反应里,都只容得下他。别人稍微靠近一点点,都会让你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开。”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苏晏清努力掩盖的伤口,将里面腐烂流脓、不见天日的真相,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苏晏清的呼吸,因为她的直白和洞察,而微微滞住,脸色更加苍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楚薇看着他骤然失去血色的脸,和眼中翻涌的、被说中心事的痛苦与狼狈,心里最后那点不甘和刺痛,也奇异地消散了。只剩下一种淡淡的、物伤其类的怜悯,和一丝……解脱。 “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学长你总是看起来那么累,那么……孤单。即使站在很多人中间,即使笑着,也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楚薇的声音愈发平静,像在诉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喜欢上一个……大概永远也无法真正靠近、或者不被允许靠近的人,一定很辛苦吧?” 她看着苏晏清,眼神里没有指责,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理解,“比我喜欢你,还要辛苦得多。”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压在了苏晏清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上。他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楚薇那双过于通透的眼睛,眼眶瞬间酸涩得厉害,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几乎要夺眶而出。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阻止那丢人的液体。 辛苦吗? 何止是辛苦。 是绝望,是凌迟,是日夜啃噬心肺的毒,是一场永无止境、也永无回应的、一个人的战争。 可他连诉说这辛苦的资格都没有。因为那份感情本身,在对方(或许也在世人)眼里,就是“恶心”和“不正常”的。 楚薇看着他骤然别开的侧脸,和那微微颤抖的、紧抿的唇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有些伤口,揭开一次就够了。反复撕扯,只会让两个人都更加鲜血淋漓。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最后一点酸涩和潮湿压下去,重新挺直了背脊。脸上再次露出一个笑容,这次,比刚才真切了一些,也轻松了一些,虽然眼底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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