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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其定义为“某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的赞助”，或者，“顾怀砚另一种形式的监控与施舍”。无论哪种，他都不愿，也无法深究。 只是偶尔，在吃到某道特别合胃口的菜，或者那份熟悉的甜品时，心里会划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唾弃的酸软和……恍惚。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个还会有人惦记他口味、为他准备餐食的、被小心翼翼呵护着的……“家”。 但那恍惚只有一瞬。 随即，便被更深的冰冷和现实感驱散。 他早已没有“家”了。 有的，只是前路未卜的征途，和身后这片，看似温暖、实则令他如芒在背的、无声的阴影。 第113章 错位的谢意 匿名营养餐成了苏晏清生活中一个固定却又诡异的插曲。他像对待一项必须完成的工作，每日按时领取、沉默进食、然后处理掉痕迹。不探究，不回应，用麻木的平静来对抗那份潜藏在精致食物背后的、令人不安的掌控感。 然而，这种“平静”在持续了一周后，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打破了。 那天晚上，他吃完送来的晚餐——是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和虫草花鸡汤，配着一小份芒果西米露——看着餐盒上依旧空白的标签，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的疑惑，再次翻涌上来。 不是顾怀砚。这个猜测在他心里反复被自己推翻又建立。顾怀砚的作风，如果要做，或许会更直接，或者更……冷酷。这种细致到口味偏好、充满某种笨拙“关怀”意味的举动，不太像那个能用“恶心”二字将他彻底击垮的人。 那会是谁？ 知道他饮食糟糕、知道他偏好、又有能力且愿意如此费心的人……寥寥无几。 一个名字，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楚薇。 虽然她上次明确否认了，但会不会是她口是心非？或者，后来看他确实状态太差，又改变了主意，用这种匿名的方式，默默关心他？ 这个猜测，比“顾怀砚”更让苏晏清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愧疚，无奈，还有一丝……清晰的负担。他已经明确拒绝了她，也伤害了她。如果真是她，他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地接受她的好意，那对她不公平，也是在继续消耗她的感情。 他需要确认。也需要……再次明确态度。 犹豫了片刻，苏晏清拿起手机，点开了楚薇的对话框。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他问她是否送餐的那次。他斟酌着字句，这次没有直接问，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楚薇，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他有些紧张地等待着。既希望不是她，以免再次尴尬；又隐隐觉得，如果是她，似乎……更“合理”一些，也更容易处理。 过了一会儿，楚薇回复了：「还没，学长。在整理比赛资料。有事吗？」 苏晏清看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他该怎么说？直接问“营养餐是不是你匿名订的”？似乎太突兀。可拐弯抹角，又不符合他现在的性格。 最终，他选择了相对直接，但语气尽量温和的方式： 「最近几天，一直有人匿名给我宿舍送营养餐，菜品很精致，也很合胃口。我认识的人里，会这样细心关照我的不多。所以……想再跟你确认一下，真的不是你吗？如果是，我非常非常感谢，但真的不必如此破费和费心。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他将消息发送出去，心脏莫名地提了起来。如果楚薇承认了，他该如何回应？再次郑重道谢，然后明确婉拒？会不会显得太不近人情？ 然而，楚薇的回复，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学长，真的不是我。」 她的回复很快，语气带着清晰的茫然和一丝无奈，「我最近忙比赛的事情，焦头烂额，连自己吃饭都经常忘记，怎么可能还有精力去订制营养餐每天给你送？而且，我上次就说过了，我不知道你具体宿舍号。」 她顿了顿，又发来一条，语气里多了一丝担忧：「不过，学长，有人匿名给你送餐？连续好几天？这……会不会有点奇怪？你要不要留意一下？安全第一。」 楚薇的否认，干脆，直接，甚至反过来担心他的安全。这彻底排除了她的可能性。 苏晏清看着那两条回复，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关于楚薇的猜测和随之而来的复杂情绪，瞬间落空，变成一片更加茫然的空白。 不是林一阳，不是楚薇，不是顾怀砚（他内心深处依旧抗拒这个答案），也不是傅临渊（风格不符）…… 那到底是谁？ 一个匿名的、了解他喜好、持续关怀他饮食的“隐形人”？ 这比明确的恶意，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一丝细微的毛骨悚然。 「谢谢，我会注意的。打扰你了，早点休息，比赛加油。」苏晏清压下心头的纷乱，礼貌地结束了对话。 楚薇回了一个「学长也早点休息，注意身体」的表情包。 放下手机，苏晏清坐在桌前，看着已经收拾干净的桌面，仿佛还能闻到刚才那份芒果西米露的清香。心里却一片冰凉。 不是她。 那声“谢谢”，似乎也无处可说了。 这匿名的关怀，成了一个无解的谜题，也像一块温柔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无法拒绝，因为不知向谁拒绝；无法感谢，因为不知向谁感谢；甚至无法安心享用，因为不知这温暖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意图。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深沉的、源于对这无处不在却又无法捉摸的“关注”的厌倦。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涌入，吹散室内残留的饭菜香气，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窗外，城市夜景依旧璀璨，却照不亮他心底那片巨大的、关于过去与未来的迷雾，和此刻这令人窒息的、温柔的谜团。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 无论这送餐的人是谁，是善意的关怀，还是别有用心的监控，他都不能被其左右。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父母的真相，苏氏的暗流，才是他必须全力以赴的目标。 至于这每日准时出现的温暖…… 就当作是，在这条冰冷孤寂的路上，一点微不足道的、来源不明的补给吧。 不必深究，不必感动，也不必抗拒。 只是……接受，然后，继续前行。 苏晏清关上了窗户，将冰冷的夜色隔绝在外。 室内重归温暖寂静。 只有心底那点关于“匿名者”的疑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缓缓扩散，最终沉入一片更深的、名为“现实”的冰冷水中。 第114章 触摸不到的侧脸 顾氏集团顶层办公室的夜晚，似乎总是比其他地方更长，更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永恒流动的、冰冷璀璨的城市星河，映不亮室内一丝暖意。灯光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黯淡，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顾怀砚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办公桌后，也没有站在窗前。他坐在一侧休息区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线条冷硬、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深邃如夜、此刻正一瞬不瞬凝视着屏幕的眼眸。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角度有些偏，像是在某个不远不近的、不易被察觉的位置拍摄的。背景是A大宿舍区常见的绿化带和长椅。照片的主角，是苏晏清。 他坐在长椅上，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熟悉的白色保温餐盒。他正低头吃着什么，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照片捕捉到的瞬间，他似乎在咀嚼，腮帮子微微鼓起，神情是难得的、全神贯注于食物的放松，甚至因为吃到合口味的东西，眉眼间有一丝几不可查的、舒展的柔和。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也照亮了他依旧苍白、但似乎因为进食而有了些许血色的脸颊。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搭在脑后，露出柔软的黑发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照片像素很高，甚至能看清他嘴角沾到的一点点酱汁，和握着筷子的、骨节分明却过分纤细的手指。 程谨言悄无声息地站在沙发侧后方几步远的位置，如同一个没有呼吸的影子。他刚刚将这张由今日负责暗中保护（及观察）的保镖传回的照片，呈递给顾怀砚。这已经是连续第四天，顾怀砚在深夜独自处理完工作后，会花上不短的时间，沉默地看着这些每日传来的、关于苏晏清用餐的抓拍照。没有指令，没有评价，只是看。 顾怀砚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照片上。落在少年微微鼓起的腮帮，落在那沾了酱汁的嘴角，落在那低垂的、显得异常温顺的睫毛上，也落在那截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的后颈。 照片里的晏清，看起来……很安静。甚至，有一点点，像很久以前，那个还会在他面前，因为吃到喜欢的东西而露出满足神色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顾怀砚心里那片冰冷死寂的荒原，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渗出一丝极其微弱、却灼热滚烫的暖流，随即，又被更汹涌的、名为“现实”和“距离”的冰水狠狠浇灭，只剩下刺骨的疼痛和……一种近乎自虐般的贪婪凝视。 他能通过照片，“看到”他吃下了那些精心准备的食物。看到他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看到他在那一刻，或许是放松的，没有沉浸在那些沉重的调查和危险中，也没有被那些关于“恶心”和“不正常”的冰冷字眼所折磨。 这就够了。 他只需要知道，晏清好好地吃了饭，身体能得到些许滋养。这就够了。 至于他是怎么想的，是否猜到了来源，是否感到困扰甚至厌恶……那些，他不能想，也不敢想。 顾怀砚的指尖，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在冰凉的平板屏幕边缘摩挲。然后，那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抬起，悬在了屏幕上方，屏幕的光映得他指尖一片冰冷的白。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照片中苏晏清的侧脸上。那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仿佛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那挺秀的鼻梁，形状姣好的嘴唇，和那颗在左耳垂下方、此刻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晰的小小泪痣…… 鬼使神差地，顾怀砚的指尖，朝着屏幕，缓缓地、颤抖地，落了下去。 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水面，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屏幕上，苏晏清的侧脸位置。 冰凉的、坚硬的玻璃屏幕触感传来。与记忆中那柔软温热、带着少年清新气息的皮肤触感，天差地别。 可顾怀砚却仿佛被那冰冷的触感烫到一般，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悬停在半空。他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滞了一瞬，胸膛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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