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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清微微侧身,避开了他后续拍打的可能,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包间。空间很大,除了用餐区,还有独立的茶室和休息区。除了苏明远,没有其他人。服务生上完茶后,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二叔费心了。” 苏晏清在苏明远对面的位置坐下,语气平淡。 “跟二叔还客气什么!” 苏明远哈哈一笑,在主位坐下,亲手给苏晏清倒了杯茶,“来,先喝口茶,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尝尝。” 苏晏清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茶香清冽,但他无心品味。 苏明远也不急着切入正题,开始闲话家常,问学业,问生活,言语间满是关心,仿佛真是一位疼爱侄子的好叔叔。苏晏清耐着性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在警惕地观察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终于,苏明远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渐渐沉了下来,看着苏晏清,叹了口气: “晏清啊,咱们叔侄难得见面,二叔有些话,就直说了。” 来了。 苏晏清心脏微微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筷子,迎上苏明远的目光:“二叔请讲。” 苏明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我听说……你最近,好像在打听一些……公司以前的老黄历?还找了外面的人?” 果然是为了调查的事。 苏晏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二叔消息很灵通。” “唉,”苏明远又叹了口气,摇摇头,“晏清,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懂。公司这么大,这么多年,总有些陈年旧账,说不清道不明的。你爸妈走得突然,那时候公司一团乱,为了稳住局面,有些处理……可能从程序上看,不是那么完美。但这都是为了公司好,为了保住你爸妈的心血啊!” 他盯着苏晏清,眼神变得锐利了些:“你现在查这些,是不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还是……有什么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他在试探,也在警告。 苏晏清扯了扯嘴角:“二叔多虑了。我只是想知道,我爸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公司,又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 苏明远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笑容淡了些:“你爸妈的事,是意外,交通意外!交警部门早有定论!晏清,我知道你难过,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至于公司,现在发展得很好,股价稳定,业务蒸蒸日上,这都是你几个叔伯这些年辛苦打拼的结果!你现在好好完成学业,将来毕业了,想进公司,二叔和你三叔一定给你安排个最好的位置,让你慢慢学习,接班。何必现在去翻那些旧账,惹得大家都不痛快,也让外人看笑话?” 威逼,利诱,加亲情牌。 苏晏清听着,心里一片冰冷。他看着苏明远那张看似诚恳、实则虚伪的脸,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母亲信上那句“疑与‘他’有关”,和那些指向不明的财务疑点。 “二叔,”苏晏清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我爸妈怎么死的,交警有定论,但我心里没有。公司好不好,我看报表,也看账本。有些账,不是说不翻,它就不存在的。” 苏明远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苏晏清,眼神里的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商人的精明和隐隐的阴鸷。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苏晏清,”苏明远不再叫“晏清”,直呼其名,声音也冷了下来,“看来,二叔今天跟你说这些,是白费口舌了。你是一定要查下去了?” “是。”苏晏清迎着他冰冷的目光,毫不犹豫。 “好,好,好。”苏明远连说三个好字,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反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知道,有些浑水,蹚不得。有些石头,搬起来,砸的可能是自己的脚。” 他站起身,走到苏晏清身边,俯下身,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听二叔一句劝,到此为止。拿着你该拿的那份分红,好好过你的少爷日子。别再碰你不该碰的东西。否则……”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只是直起身,拍了拍苏晏清的肩膀,力道比刚才重了许多,带着清晰的警告意味。 “否则,下次见面,可能就没这么愉快了。好自为之,我的好侄子。” 说完,苏明远不再看他,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手包,径直走向包间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包间里,只剩下苏晏清一个人,和一桌几乎没动几筷的、早已凉透的佳肴。 空气中,还残留着苏明远身上淡淡的雪茄味,和那句未尽的、充满威胁的“否则……” 苏晏清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微微收紧的、放在膝上的手,和那双在灯光下映出冰冷寒芒的小鹿眼,泄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的惊涛骇浪。 单刀赴会,正面交锋。 警告,已如利刃悬颈。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111章 屏幕后的凝视 “云顶”会所那场不欢而散的“叔侄谈心”之后,苏晏清的生活表面恢复了某种“平静”。他不再轻易前往偏僻地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顶层公寓或学校,行动轨迹规律得近乎刻板。调查仍在继续,但在律师和私家团队的强烈建议下,他减少了亲自参与外勤的部分,更多是分析和研判汇集来的信息。与苏明远的正面冲突,像一剂猛药,虽然带来了更清晰的敌意和潜在危险,但也似乎让对方暂时按兵不动,或许在评估,或许在酝酿更大的动作。 苏晏清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力,如同阴云般笼罩在头顶。但他没有退缩。他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手头的事情上,用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和近乎苛刻的自律,来对抗内心的不安、孤独,以及……那些在夜深人静时,总会不受控制钻出来的、关于另一个人的纷乱思绪。 他瘦了很多。原本就清瘦的身形,如今更显单薄,穿着稍显宽松的毛衣或衬衫时,能明显看到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脸颊的婴儿肥彻底消失,下颌线清晰得有些嶙峋。最明显的是眼下,即使睡眠尚可(在药物的辅助下),也总是挂着两团浓重的、化妆也难以完全遮盖的青黑。那是长期精神紧绷、心力交瘁的痕迹。只有那双小鹿眼,在专注于资料或思考时,依旧清澈锐利,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冰冷专注。 他自己或许未曾察觉,或者不在意。但这一切,都落入了另一双,始终在暗中、沉默注视着他的眼睛里。 顾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厚重的窗帘拉上了一半,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巨大的办公桌后,那面由数个分屏组成的监控墙上,幽幽地亮着光。屏幕上并非商业数据或股市行情,而是切换着不同的实时监控画面——A大图书馆的某个阅览区、经济学院的教学楼走廊、苏晏清常去的那个僻静食堂角落、以及……顶层公寓楼下大堂的入口。 这些画面,角度隐蔽,清晰度极高,显然是特别调取或接入的权限。此刻,主屏幕上定格的,是图书馆阅览区的画面。下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靠窗的一个位置上,苏晏清正低头看着摊开的厚厚一摞资料,手里握着一支笔,偶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衬得脸色更加苍白,眼下的青黑在阳光下无所遁形。他似乎有些疲惫,抬起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然后端起手边早已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小口,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大概是太苦了。 顾怀砚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背脊挺直,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定在屏幕上那个清瘦的身影上。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他整个人几乎隐在阴影里,只有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他线条冷硬、毫无血色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言情绪的眼眸。 他看着他抬手按太阳穴,看着他蹙眉喝下冷咖啡,看着他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略显僵硬地动了动脖子……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扯着顾怀砚的心脏,带来一阵阵沉闷的、清晰的抽痛。 又瘦了。 脸色这么差。 黑眼圈这么重。 他在拼命。用他自己的方式,倔强地,孤独地,向着那片充满未知危险的黑暗深处掘进。即使知道自己可能随时会被暗处的毒蛇咬伤,会被头顶的巨石压垮。 而这一切,某种程度上,是他顾怀砚亲手造成的。是他用冷漠和伤害,将他逼上了这条必须独自面对风雨、甚至可能遍体鳞伤的路。 程谨言安静地站在办公桌侧后方几步远的位置,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他看着顾怀砚盯着屏幕的专注侧影,看着那双向来沉稳如山、此刻却隐隐透出疲惫和痛楚的眼睛,镜片后的目光几不可查地沉了沉。 良久,顾怀砚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开了视线。他靠进椅背,闭上眼,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眉心。办公室里的空气,因为他的沉默,而显得格外凝滞沉重。 “他最近……饮食怎么样?”顾怀砚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程谨言立刻上前一步,从手中的平板电脑上调出另一份报告,声音平稳地汇报:“根据反馈,苏少爷的饮食很不规律。经常错过饭点,在图书馆或公寓随便用三明治、速食面应付。咖啡和功能饮料摄入过量。蔬菜水果摄入严重不足。近期体重下降了约四点五公斤。” 每报出一个数据,顾怀砚按在眉心的手指,力道就加重一分。眉心那道折痕,也越来越深。 四点五公斤。短短一个多月。 他是在用消耗自己的方式,来对抗这个世界,对抗……他给的那些伤害吗? 顾怀砚缓缓放下手,重新睁开眼。目光再次投向屏幕。画面里,苏晏清似乎遇到了一个难题,咬着笔杆,眉头紧锁,盯着资料出神。侧脸在光影下,显得异常专注,也异常……脆弱。 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可能断裂的弦。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顾怀砚的嘴唇,几不可查地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眼底深处,那抹深沉的痛楚和担忧,最终被一种更加决断的、不容置疑的强势所取代。他可以放手,可以远离,可以用冰冷筑起高墙。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晏清,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样糟蹋自己,一步步走向崩溃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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