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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晚上有应酬，会晚点回。”顾怀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目光扫过他有些凌乱的发梢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别练太晚，记得喝牛奶。” “知道了。”苏晏清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眼，看向顾怀砚。哥哥穿着挺括的深色西装，身形挺拔，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暖光下显得不那么疏离。他嘴唇动了动，想问“大概几点回”，又觉得这样问好像显得自己太黏人，尤其是在他心思纷乱的此刻。 顾怀砚却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补充了一句：“不会太晚，十二点前。” “哦，好。”苏晏清心里微微一松，又觉得自己这反应有点太明显，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乐谱。 顾怀砚又看了他两秒，才道：“我走了。” “哥……”苏晏清还是没忍住，在他转身时叫住他。 顾怀砚回头。 “……少喝点酒。”苏晏清小声说，手指抠着吉他琴弦。 顾怀砚眸色似乎深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嗯。” 门被轻轻带上。苏晏清听着脚步声远去，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离开的声音，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抱着吉他，却再也弹不出连贯的旋律。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哥哥临走时那个深沉的注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晏清心不在焉地练了一会儿歌，又看了会儿剧本，却始终无法集中精神。墙上的时钟指针慢慢指向十一点。 往常这个点，如果顾怀砚有应酬，差不多该回来了。就算没回，也会发个消息。 可今晚，手机安安静静。 苏晏清盯着手机屏幕，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在指尖下徘徊。他想打电话，又怕打扰顾怀砚谈正事，更怕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过分的关注显得很奇怪。 纠结了足足十分钟，他终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他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喂。”顾怀砚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低一些，带着一丝应酬场合特有的、克制的松弛感，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劝酒和谈笑的声音。 “哥……”苏晏清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你……还没结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背景的嘈杂声似乎也小了些，像是顾怀砚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 “嗯，还在金悦。怎么了？”顾怀砚问，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没、没什么，”苏晏清握紧手机，“就……问问。你大概几点回来？” 他问完，就屏住了呼吸，耳朵紧紧贴着听筒。 然后，他听到顾怀砚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穿过电波，却像羽毛一样搔刮过苏晏清的耳膜，让他脸颊莫名一热。 接着，顾怀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是对着话筒，而是稍微抬高了一些，转向了旁边，语气是他惯常的、带着淡淡疏离的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苏晏清瞬间睁大了眼睛—— “李总，王董，抱歉，家里小孩查岗，问几点回去。”顾怀砚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来，背景隐约响起几声善意的哄笑和“顾总家教严”“理解理解”的调侃。 苏晏清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他没想到顾怀砚会直接这么说！还是在那种场合！家里小孩……查岗……这、这听起来…… 电话那头，顾怀砚似乎应付了几句，然后脚步声响起，背景音变得更安静，大概是他彻底离开了包厢。 “还在听？”顾怀砚的声音重新对着话筒，恢复了只有两人时的平稳，但苏晏清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柔和的笑意。 “……在。”苏晏清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这就回去。”顾怀砚说，“二十分钟左右到家。困了就先睡，不用等。” “谁、谁等你了！”苏晏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脱口而出，说完又后悔，赶紧找补，“我就是……随便问问！” “嗯。”顾怀砚应了一声，那简单的音节里，笑意似乎更明显了一点点，“知道了。乖乖在家。” 挂了电话，苏晏清还握着发烫的手机，呆呆地坐在原地。脸上热度未退，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之前几天的慌乱无措，被这一通电话和那句“家里小孩查岗”奇异地抚平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丝丝、又让人心跳失序的酥麻。 哥哥在那么多人面前……那样说。 好像，在向所有人宣告，他是被牵挂的，是被等待的，是……属于“家里”的。 而城市的另一端，金悦会所的停车场，顾怀砚坐进车里，对前方等候的司机道：“回家。” 车子平稳驶出。车窗上倒映着城市璀璨的流光，也映出顾怀砚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一丝淡淡的酒意萦绕。 想起电话里少年那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关心的语气，和最后那句虚张声势的“谁等你了”，顾怀砚薄唇的线条，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 小孩。 他的小孩。 在等他回家。 这就够了。 车子加速，驶向那盏无论多晚，都会为他亮着的灯火。 第15章 时光相册 发现手机秘密后的几天，苏晏清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更多，却又害怕知道得更多。那些曾被忽略的细节，如今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慌意乱。 他躲着顾怀砚，却又不由自主地捕捉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顾怀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看他的目光比以前更深沉，停留的时间也更久，但除了那句“少喝点酒”和日常叮嘱，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这种沉默的纵容，反而让苏晏清更加心乱如麻。 周六下午，顾怀砚去公司处理紧急事务。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苏晏清和定时来打扫的佣人。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苏晏清在琴房待了一会儿，思绪纷乱，弹不出成调的曲子。他放下吉他，鬼使神差地，走向了顾怀砚的书房。 那间书房，是他被允许进入，却始终觉得充满顾怀砚私人领域气息的地方。除了小时候被“教育”和偶尔找书，他很少主动进去。此刻，推开厚重的实木门，熟悉的冷杉香气混合着书墨味道扑面而来。房间里整洁得一丝不苟，所有物品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如同顾怀砚这个人。 苏晏清的心跳得有些快。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类似于“窥探”，但他控制不住。他想找到更多证据，证明那并非自己的错觉，或者……证明那只是错觉。 他的目光扫过宽大的书桌，上面只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盏台灯。他不敢去动。视线移向占据整面墙的巨大书柜。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语言的商业书籍、经济学著作、精装古籍，还有一些艺术品图录。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最后，在书柜最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定格在一个深蓝色绒布封面的厚重册子上。那看起来不像书，更像……一本相册。 苏晏清的心猛地一跳。 他记得顾怀砚没有摆放照片的习惯，客厅、卧室，都看不到任何私人照片。这本相册，会是什么？ 他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有些颤抖地触碰那深蓝色的绒布封面。质感柔软细腻。他深吸一口气，将它从书柜里抽了出来。并不轻。 他坐到书桌后的皮椅上——那是顾怀砚常坐的位置。将相册放在宽大的桌面上，再次做了个深呼吸，才缓缓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空的。 第二页，也是空的。 就在苏晏清有些失望，以为这只是一本空白相册时，他翻到了第三页。 然后，他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第三页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有些旧了，边角微微泛黄。照片里，一个瘦小的男孩蜷缩在沙发角落，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衣服，低着头，只露出小半个苍白的侧脸和通红的耳朵。背景是顾家客房昏暗的光线。 是十岁的他。刚到顾家那晚，或者之后某天，被偷偷拍下的。照片里的他，浑身写满了惊恐、悲伤和疏离。 照片下方，用黑色墨水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是少年顾怀砚特有的、略显清瘦却力透纸背的风格： 「2016.04.12 雨夜。捡到一只淋湿的小鹿。很怕人。」 苏晏清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冰凉。原来在哥哥眼里，那时的他，像一只淋湿的小鹿。 他颤抖着手，继续往后翻。 第四页，照片上的男孩看起来大了一点，穿着顾怀砚的旧T恤（对他来说像裙子），坐在餐桌边，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什么，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至少不再惊恐。备注： 「2016.05.20 肯吃我热的牛奶了。还是不说话。」 第五页，男孩趴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课本，眉头皱着，似乎被作业难住了。备注： 「2016.09.10 开学了。成绩中上，性格依旧内向。但会在我回家时，抬头看一眼。」 第六页，男孩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背着大大的书包，对着镜头方向，极其僵硬地、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备注： 「2016.11.03 第一次对我笑。因为一杯打翻的牛奶。傻。」 苏晏清的视线模糊了。他吸了吸鼻子，继续翻动。 相册按照时间顺序，一页一页，记录着他的成长。 十二岁，在球场上奔跑，浑身是汗，笑得开怀。（「2018.06.15 加入校队。跑得很快，像终于敢撒欢的小鹿。」） 十三岁，在顾怀砚的书房里，趴在他常坐的这张书桌上睡着了，脸下还压着试卷。（「2019.03.22 熬夜复习，睡着了。流口水，弄湿了数学卷子。」） 十四岁，第一次登台表演，穿着略显宽大的演出服，在后台紧张地抓着衣角。（「2020.05.10 学校艺术节。唱得很好。台下很多人为他鼓掌。」） 十五岁，就是手机屏保上那张，抱着篮球大笑的照片，这里是从另一个角度拍的。（「2021.09.30 篮球赛MVP。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的星星开始发光了。」）——“我的星星”，这四个字让苏晏清的心脏狠狠一缩。 十六岁，在地下通道抱着吉他自弹自唱，被路人拍下视频，初次在网络上走红。（「2022.08.19 被星探发现。他说想唱歌。我该支持，还是该把他藏起来？」） 这句话后面，墨迹似乎有片刻的停顿和晕染。 十七岁，签约公司，出道发布会，穿着精致的打歌服，在闪光灯下有些无措，目光下意识在台下寻找。（「2023.04.12 出道日。很多人看他。他长大了。」） 日期是他的出道日，也是他被顾怀砚“捡到”的周年。备注很短，情绪难辨。 十八岁，第一场个人演唱会，站在巨大的舞台上，光芒万丈，对着台下挥舞的荧光海洋深深鞠躬，抬起头时，眼中泪光闪烁。（「2024.11.20 首场演唱会。很成功。他在哭，我在台下，没让他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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