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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则像个高度警戒的哨兵,坐在床沿,身体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始终跟随着阿清移动。 每当阿清转身或者移动一下,他的身体就会微微前倾,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仿佛生怕阿清会突然消失。 只有看到阿清确实还在视线范围内,他才会稍微放松一点,但依旧保持着那种全神贯注的姿态。 面煮好了。阿清拿了三个碗,盛好。 依旧是清汤寡水,唯一的点缀是每个碗里卧着的一个荷包蛋——这是阿清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所剩无几的鸡蛋里拿出来的。 他觉得自己需要补充体力,而花花……他看着那张带着伤的脸,觉得他也需要。 “吃饭。”阿清把三碗面端到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子上。 小北放下镜子,趿拉着拖鞋走过来,自顾自地端起一碗,拿起筷子,稀里呼噜地就吃了起来,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刻意回避着另外两人。 阿清把另一碗面推到桌子空着的一边,对花花示意:“过来,吃饭。” 花花愣了一下,看看桌子,又看看阿清,似乎在确认指令。 然后,他才慢慢地、有些迟疑地站起身,走到桌子旁,在唯一空着的那个位置坐下。 他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条,又看看阿清,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明晃晃的渴望。 阿清把自己那碗面放下,坐在花花对面,拿起筷子,简短地说:“吃吧。” 花花学着他的样子,拿起筷子。他的动作依旧笨拙,手指僵硬地攥着那两根细长的木棍,试图去夹碗里的面条。 面条滑溜,他试了几次,好不容易夹起来几根,却在往嘴里送的过程中又滑落回碗里,溅起几点面汤。 他有些着急,鼻尖冒汗,偷偷抬眼看了看阿清。 阿清正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面,没有看他,但动作不快,留意着他的动静。 花花又试了一次,这次更加小心翼翼,几乎是屏住呼吸,终于成功地颤巍巍地将几根面条送进了嘴里。 他立刻咀嚼起来,脸上露出了满足的表情,虽然动作依旧别扭,但看得出他很努力。 小北一边看着手机,一边用眼角余光扫着这边,看到花花那笨拙又认真的吃相,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低头更快地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面。 阿清吃得不多,很快就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花花费力却又专注地吃着面条,时不时因为夹不稳而弄得嘴角沾上汤渍,心里那种陌生的、类似于“照顾者”的感觉再次浮现。 他拿起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擦嘴。” 花花正跟几根顽固的面条较劲,看到递到面前的纸巾,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接过纸巾,学着阿清之前的样子,在嘴上胡乱抹了一把。 一顿饭,在一种微妙的、有些沉默的气氛中进行着。 只有小北手机里传来的微弱视频声、三人吸溜面条的声音,以及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 这是他们三个人,第一次同桌吃饭。 没有温馨,没有融洽,只有一种彼此试探、相互适应着的,生涩而真实的共生开端。 吃完饭,小北把碗一推,说了句“我出去透透气”,就拿着烟和手机离开了出租屋,显然是想避开这令他感到不适的“新常态”。 阿清默默地收拾了碗筷,拿到水池边清洗。花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打开水龙头,挤出洗洁精,揉搓出泡沫。 他对哗哗的水流和白色的泡沫似乎很感兴趣,站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收拾完厨房,阿清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深沉的夜色和亮起的万家灯火。 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跟花花说清楚。这个傻子不懂人情世故,不懂社会的规则,如果不想惹出更大的麻烦,就必须给他划定一个最基本的行动范围。 他转过身,看着乖乖站在他身后、等待着他下一个指令的花花,招了招手:“过来,坐下。” 花花立刻走到床边,像之前一样,端正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阿清,眼神专注,像等待老师授课的小学生。 阿清拉过那张唯一的木凳子,坐在花花对面。 两人距离很近,阿清能清晰地看到花花长长的睫毛,和他嘴角那块已经转为暗紫色的淤青。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让这个心智如孩童的人理解。 “花花,你听着。”阿清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以后,你住在这里。有些事,要记住。” 花花用力点头,表示他在听。 “第一,”阿清伸出一根手指,“不准一个人跑出去。” 他指了指房门:“这个门,没有我或者小北带着,你不能自己打开,不能出去。外面,危险。”他用了“危险”这个简单的词,希望花花能明白。 花花看着房门,脸上露出一丝畏惧,连忙点头:“不跑!跟着阿清!” “第二,”阿清伸出第二根手指,“不准碰那个。”他指了指煤气灶的开关,“火,危险。会烧到手,会很疼。”他做了个被烫到缩手的动作。 花花看着煤气灶,又看看阿清的手势,似乎明白了,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缩了缩脖子:“不碰!疼!” “第三,”阿清伸出第三根手指,指向卫生间,“那里,上厕所,洗手。尿完,要像这样,”他做了一个冲水的动作,“听到吗?” 花花懵懂地看着卫生间,又看看阿清的手势,努力理解着,然后迟疑地点了点头。 “第四,”阿清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加重了一些,“如果,有别人,不认识的人,要带你走,或者碰你,你要大声叫我,或者小北。记住,大声叫!说‘不行’!” 他模拟了一下大声呼叫和拒绝的动作。这是他对福利院事件心有余悸,必须强调的一点。 花花看着阿清严肃的表情和动作,似乎感受到了这件事的重要性。 他脸上的懵懂褪去一些,换上了认真的神色,重重地点头:“叫阿清!大声叫!不行!” 阿清看着他努力理解并记住的样子,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知道这些规矩很简单,无法覆盖所有意外,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基本的保障。 “记住这几条。”阿清总结道,“其他的,慢慢教你。” 花花看着阿清,眼睛眨也不眨,像是在反复背诵这几条“铁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地、确认般地问道:“不跑,不碰火,尿尿冲水,别人碰我叫阿清……对吗?” 他竟然条理清晰地复述了出来,虽然语调稚嫩,但意思完全正确。 阿清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心里掠过一丝微弱的欣慰。这个傻子,似乎并非完全不可教化。 “对。”阿清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一丝浅浅的弧度,“记住就好。” 花花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脸上立刻露出了放心的、带着点小骄傲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任务。
第25章 缕缕白烟 夜深了。城市的喧嚣透过不那么隔音的窗户,模糊地传进来,像遥远的背景音。 小北还没有回来,估计是去找乐子或者寻找“工作”机会了。出租屋里只剩下阿清和花花。 花花似乎因为回到了“安全”的环境,加上白天情绪大起大落,此刻显得有些困倦。 他坐在床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像小鸡啄米,但每次快要睡着时,又会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抬头寻找阿清的身影,直到看见阿清还坐在凳子上,才会稍微放松,然后困意再次袭来,周而复始。 阿清看着他这强打精神又困得不行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酸软。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困了就睡。” 花花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他,含糊地问:“阿清……睡?” “嗯。”阿清应了一声,指了指床的内侧,“你睡里面。” 这张单人床并不宽,睡两个成年男性显然十分拥挤。但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 花花听话地挪到床的里侧,小心翼翼地躺下,身体绷得有些紧,占据着尽可能小的空间。他侧躺着,面向着阿清这边,眼睛还努力睁着,看着阿清。 阿清关了灯,只留下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不夜的微光。 他在床的外侧躺下,背对着花花。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但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身后很快传来了花花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他似乎是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然而阿清却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墙壁上模糊的光影。 身体极度疲惫,脑子却异常清醒。 白天的种种——福利院的冲突,牵着花花手回来的决心,小北的质疑,还有此刻身边这具温热躯体的存在——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 他能感觉到花花睡着后无意识地朝他这边靠拢了一点,手臂碰到了他的后背,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这陌生而强烈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存在感。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小北回来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似乎怕吵醒谁。 看到阿清床上并排躺着的两个人影时,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无声地撇了撇嘴,摸黑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那扇通往狭窄小阳台的窗户。 他回头,对着阿清床的方向,极低地吹了声口哨。 阿清知道他的意思。他轻轻挪开花花搭在他后背的手,动作极其小心地坐起身,下了床。花花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但没有醒来。 阿清穿上拖鞋,也走到了小阳台。 小北已经点上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把烟盒和打火机递给阿清。 阿清接过,也点燃了一支。 两人并肩靠在阳台生锈的栏杆上,望着楼下寂静而空旷的小巷,和远处那片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过来,稍微驱散了一些屋内的闷热和烟草的雾气。 沉默地抽了几口烟后,小北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烟熏的沙哑:“养个傻子……” 他吐出一口烟圈,侧过头,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中看着阿清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阿清,你可想清楚了。” 他的语气不再是白天的调侃和反对,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的确认。 他知道阿清已经做了决定,但他需要最后确认一次,这个决定背后,是否有着与之匹配的、面对未来艰难的觉悟。 阿清看着远处那些如同星河般铺陈开来的灯光,每一盏灯背后,可能都是一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正常而温暖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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