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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新奇和谨慎，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仿佛在确认脚下这片土地的真实性。 当终于走出那栋破旧的居民楼，站在阳光下时，花花忍不住仰起头，眯起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纯粹而舒展的笑容。 那笑容里，充满了对简单自由的向往和满足，与他平日里在屋里的傻气笑容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彩。 阿清看着他沐浴在阳光下的侧脸，看着他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放风”就如此快乐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 或许，这个决定是对的。 “走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率先朝着几十米外那个小小的、设施陈旧、几乎没什么绿化可言的街心公园走去。 花花立刻紧紧跟上，寸步不离，像一只第一次被主人带出门的、兴奋又紧张的大型犬。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路边歪斜的垃圾桶、墙上斑驳的广告、天空中飞过的鸽子……所有寻常的景物，在他眼里都充满了新奇的魅力。 这是阿清第一次，在非工作、非必要的情况下，带着花花，踏入这个对他们而言都算不上友好的外部世界。 小小的街心公园确实如阿清所料，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穿着校服、追逐打闹的小学生从旁边跑过，还有一个老人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长椅上打盹，阳光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跳跃。 阿清找了个相对僻静、靠近围墙的角落停了下来。这里有几丛半死不活的冬青，勉强能提供一点遮挡。 “就在这里待着。”阿清对花花说。 花花听话地站在原地，但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晃动。 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对他来说已经算得上“广阔”的空间——坑洼的水泥地、锈迹斑斑的健身器材、光秃秃的黄土上零星冒出的杂草…… 他的脸上始终带着那种傻气的、满足的笑容，时不时深深吸一口气，仿佛连空气中那点稀薄的、属于户外的自由味道都让他沉醉。 然而，这种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他们的存在就引起了注意。 那个打盹的老人醒了过来，浑浊的目光落在花花高大健壮却穿着明显不合身旧衣服的身形上，又移到他那张英俊却难掩懵懂神情的脸上，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闭上眼睛，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但那微微下撇的嘴角泄露了一丝藏不住的嫌恶。 过了一会儿，又有几个买菜回来的中年妇女路过公园。她们看到阿清和花花，脚步明显放慢，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些探究的、带着评判意味的目光，像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在两人身上。 “看那个高的，长得倒挺周正，怎么像个傻子似的……” “旁边那个男的，啧，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这种人怎么都到公园里来了……” 断断续续的、压低了却依旧能捕捉到的只言片语，顺着风飘了过来。 阿清的背脊瞬间绷紧了，他太熟悉这种目光和议论。 从他踏入这一行开始，这种带着鄙夷和猎奇的审视就如影随形。他早已学会用麻木和冷漠来武装自己，将它们隔绝在外。 但是，当这些目光和议论同时落在花花身上时，一种混合着愤怒、难堪和某种类似护犊的情绪，猛地从他心底窜起！ 他下意识地侧过一步，用自己单薄的身体，试图将花花挡在身后，隔绝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 他的脸色冷了下来，眼神像结了一层冰碴，毫不避讳地回视着那些窥探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警告。 那几个妇女被他冰冷的眼神慑住，悻悻地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开了。 花花似乎并没有完全理解那些目光和低语的含义，但他能敏锐地感觉到阿清身体瞬间的紧绷和散发出的冷意。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有些不安地靠近阿清，小声问：“阿清……她们……在看我们吗？” 阿清没有回头，声音硬邦邦的：“不用管她们。” 他嘴里说着不用管，但紧握的拳头和紧绷的下颌线，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早该知道的，这个世界对“不同”从来就缺乏宽容。带着花花出来，就意味着要直面这些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恶意。 他开始后悔这个冲动的决定。
第36章 无端恶意 最初的兴奋感在那些异样目光和窃窃私语的冲刷下，渐渐褪去。 花花似乎也感受到了周围环境的不友善，他不再好奇地东张西望，而是更加贴近阿清，几乎要缩到他身后去，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阿清看着他那副重新变得胆怯的样子，心里的烦躁和悔意更甚。 他正准备开口说“回去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之前跑过去的那几个小学生，不知何时又绕了回来。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高大却显得“奇怪”的叔叔。 孩子们的天真里，有时也掺杂着未经教化的、纯粹的残忍。 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孩子王的小胖子，指着花花，对同伴们大声笑道：“你们快看那个大个子！好像个傻子哦！一动不动的！” 其他孩子也跟着哄笑起来，充满童稚却刺耳的笑声在空旷的小公园里回荡。 花花听不懂“傻子”这个词具体的侮辱含义，但他能感受到那些孩子笑声里的不友善和指向性。 他更加不安了，下意识地往阿清身后缩了缩，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阿清的衣角。 阿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冰冷地扫向那几个孩子。 然而，他的警告并没有起到作用。 那个小胖子见花花退缩，反而更加来劲。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朝着花花扔了过去！ “喂！傻子！接住！” 石子不大，但边缘尖锐，带着孩童恶作剧的力道，直直地飞向花花。 花花根本反应不过来，他只是愣愣地看着那颗飞来的石子，脸上充满了茫然和一丝本能的恐惧，完全不知道躲避。 就在石子即将砸到花花胸口的时候，一只苍白却迅疾的手猛地从旁边伸了过来，在空中精准地一把抓住了那颗石子！ 是阿清！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抓住石子的瞬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石子坚硬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猛地转过身，将花花彻底护在自己身后。 此刻，他脸上所有的冷漠和麻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压抑不住的怒火。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着冰冷的火焰，死死地盯住那个扔石子的小胖子，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你干什么？！”阿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令人胆寒的戾气。 那小胖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凶狠的眼神和气势吓住了，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干什么……玩……玩的……” “玩的？”阿清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那个小胖子，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颗石子，声音像结了冰，“用石头砸人，是玩的？你家长没教过你不能随便朝人扔东西吗？！啊？！” 他的语气极其严厉，带着一种冷漠的压迫感。 另外几个孩子也都被吓坏了，噤若寒蝉，缩在一起，不敢出声。 “对……对不起……”小胖子吓得快要哭出来，声音带着哭腔。 “跟他道歉！”阿清猛地抬手指向躲在自己身后、依旧一脸茫然无措的花花。 小胖子被他吓得一哆嗦，连忙朝着花花的方向，带着哭音喊道：“对……对不起……叔叔……” 阿清看着他那副吓破了胆的样子，胸口的怒火依旧在翻涌，但他知道跟几个小孩计较也没用。 他强压下怒火，将手里的石子狠狠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厉声道：“别再让我看到你们！” 那几个孩子如蒙大赦，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跑掉了，瞬间就消失在了公园的出口。 周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细微声响。 阿清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他感觉自己的手因为刚才用力抓住石子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一种看到自己小心翼翼守护的东西被无故侵犯时，爆发出的、几乎无法控制的愤怒。 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情绪，然后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花花。 花花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缩在阿清身后，一只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兴奋，也没有巨大的恐惧，只有一种深切的、无法理解的茫然。 他看看阿清依旧紧绷的、带着余怒的侧脸，又看看地上那颗被阿清扔掉的小石子，再想想刚才那个小孩哭着道歉的样子，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明白那个小孩为什么要用石头扔他，也不明白阿清为什么会那么生气，更不明白那个小孩最后为什么要跟自己道歉。 “阿清……”他小声地、带着困惑唤道，“他们……为什么……扔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的声音里没有委屈，只有纯粹的不解。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学阿清抽烟、学阿清说话一样，他也不明白自己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里，为什么会招来攻击。 阿清看着他那双充满了迷茫的、纯净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所有的怒火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沉重的无力和一种尖锐的心疼。 他能怎么解释？解释这个世界上就是存在无缘无故的恶意？解释有些人就是会欺负弱小和“不同”？解释这些复杂的、丑陋的人性规则？ 他不能。花花理解不了。 他抬起手，有些僵硬地，轻轻拍了拍花花的手臂，动作带着一种酸涩的安抚。 “你没做错什么。”阿清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是那个小孩不对。他……坏。” 他用了最简单的“坏”字，希望花花能明白。 花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声重复：“他坏……”但他眼神里的迷茫并未完全散去。 阿清知道，这次外出必须结束了。外面的世界，远比这小小的公园更加复杂和危险。 他拉起花花的手——不是像以前那样被花花紧紧抓住，而是他主动地、带着一种保护的意味握住。 “我们回去。” 花花顺从地被他牵着，点了点头。 虽然只出来了一小会儿，但他似乎也隐约感觉到了，这个“外面”，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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