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还手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阿清紧紧握着花花的手，步伐很快，脸色阴沉。花花则低着头，跟着他的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好奇地东张西望。 那些原本已经散去的、异样的目光，因为刚才的冲突，似乎又隐隐约约地聚焦过来。 阿清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芒刺在背，但他没有再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只是将花花的手握得更紧，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他隔开那些无形的伤害。 直到重新走进那栋破旧的居民楼，踏上阴暗熟悉的楼梯，阿清才感觉那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楼道里浑浊的空气，此刻竟然带来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回到出租屋，关上门，将外面那个充满恶意和不解的世界彻底隔绝。熟悉的、带着霉味和复杂气息的空气包裹上来，竟然让两人都感到一种诡异的安心。 花花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困惑和一丝残留的不安中，他松开阿清的手，默默地走到床边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阿清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烦躁和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知道，有些事情，虽然花花无法完全理解，但他必须尝试去教。 他不能每次都像今天这样，靠着自己的凶狠去吓退恶意。他需要让花花拥有最起码的、保护自己的意识。 他走到花花面前，拉过凳子坐下。 这次，他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罕见的、混合着疲惫和认真的严肃。 “花花，抬头，看着我。” 花花听话地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迷茫。 “听着，”阿清直视着他的眼睛，语速放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能被听清，“刚才，在外面，那个小孩用石头扔你，对不对？” 花花点了点头。 “这是不对的。”阿清强调，“以后，如果再有人，像那样，用东西扔你，或者推你，打你，对你做任何让你觉得不舒服、害怕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最直白的语言：“你要做的，第一，是躲开。像这样，”他做了一个侧身躲避的动作，“保护好自己，别让他打到你。” 花花看着他示范的动作，努力地理解着。 “第二，”阿清继续道，语气加重，“如果躲不开，或者他还要继续欺负你，你要大声叫我。就像这样，” 他提高音量，模拟道：“阿清！救命！”虽然觉得“救命”这个词有点夸张，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表达。 “大声叫我的名字，让我知道你有危险。明白吗？” 花花看着他，迟疑地点了点头，小声跟着学：“阿清……救命……” “对。”阿清肯定道，然后，他脸上露出一丝狠色，补充了最重要的一点，“第三，如果……如果我不在，或者你叫了也没用，他还是要打你……那你就可以……还手。” 他说出“还手”这两个字时，心里有些挣扎。 他不想教花花暴力，但他更无法忍受花花像个沙包一样任人欺凌。花花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他只是不懂得如何使用。 “还手？”花花困惑地重复，他似乎不太理解这个词的具体含义。 “对，还手。”阿清用手比划着，做了一个推搡的动作，“就像他推你一样，你也可以推开他。或者，抓住他打你的手，不让他打。用你自己的力量，保护你自己，让他不敢再欺负你。” 他盯着花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记住，你不能主动去打别人。但是，如果有人先动手欺负你，你就要保护自己，可以还手。这是……被允许的。” 花花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和手上的动作，似乎努力在理解这套复杂的“应对恶意”的规则。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记忆和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地、不确定地问：“别人……先打我……我才能……推开他……或者……抓住他的手……对吗？” 他竟然概括出了核心意思。 阿清有些意外，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保护好自己，是最重要的。任何时候，觉得害怕，不舒服，都要告诉我，或者，想办法保护自己。记住了吗？” 花花看着阿清，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的、却异常认真的神色。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将这番话牢牢刻在了心里。 “记住了。保护自己。告诉阿清。可以……还手。” 阿清看着他终于听懂了的样子，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悲哀。 他多么希望，花花永远不需要动用这套他刚刚灌输的、用于应对世界恶意的简陋规则。 他希望他的世界能永远像那张白纸一样干净。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 从他决定带他回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将他拉入这个复杂而残酷的现实。 他伸出手，像之前那样，生硬地揉了揉花花的头发。 “记住就好。” 这一次，他的动作里，少了些无奈，多了些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守护和责任。 窗外，阳光依旧，但对于屋内的两人而言，那点暖意，再也无法轻易抵达心底。
第38章 拿命换钱 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的状态下，又滑过去几天。 阿清依旧白天守着花花，晚上出门。 花花似乎将公园里学到的“规则”记在了心里，变得更加谨慎，对外出的渴望也淡了许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待在屋里，摆弄他的樱桃发绳，或者看着阿清发呆。 这天凌晨，阿清带着一身疲惫和夜露的寒气回到出租屋。 和往常一样，钥匙刚转动，门就被一股力道从里面顶开，花花热切的身影伴随着一声含糊的“阿清”扑了上来。 阿清习惯性地接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松开。屋子里很暗，只有窗外零星的灯光透进来。 他摸索着想去开灯，却忽然听到布帘子后面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带着痛楚的抽气声。 是小北。 阿清的动作顿住了。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味道有些不对。 除了熟悉的烟味、霉味和花花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他立刻放弃了开灯的打算，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小北床铺的方向。 布帘子没有完全拉拢，能看到小北蜷缩在床上的轮廓，似乎比平时更加僵硬。 “小北？”阿清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布帘子后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小北带着浓重鼻音、试图伪装成刚睡醒的含糊回应：“……嗯？回来了？吵死了……” 但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虚弱和一丝颤抖。 阿清的心沉了下去。他没有再问，只是沉默地走到兼做厨房的角落，摸索着倒了一杯温水。 然后，他走到小北的布帘子前，低声说：“喝点水。” 里面没有动静。 阿清耐心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布帘子被一只颤抖的手从里面掀开了一角。 小北没有完全出来，只是伸出了那只手，手上似乎还沾着些未干涸的、深色的痕迹。 阿清把水杯递到他手里。小北接过，手指冰凉，碰到阿清的手时，微微抖了一下。 里面传来咕咚咕咚急促喝水的声音。 借着这个机会，阿清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小北露在布帘外的那一截手臂。 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手臂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新鲜的紫红色淤痕，有些地方甚至破皮渗血，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这绝不是普通的磕碰能造成的。 阿清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拿出那个他和小北共用的、装着碘伏、棉签和廉价活血化瘀药膏的小铁盒。 他拿着铁盒，走到布帘子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布帘子后面，传来小北放下水杯的声音，然后是更长久的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花花因为不明所以而变得有些紧张的呼吸声。 最终，布帘子被猛地完全拉开。 小北坐在床沿，没有开他那边的小台灯。窗外微弱的光线照在他身上，让他此刻的样子无所遁形。 他依旧穿着那身出门时精心搭配的、此刻却显得凌乱不堪的亮片上衣和低腰牛仔裤。 亚麻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或许是泪水打湿，一绺绺黏在额角和脸颊上，精心描画的眼妆完全花了，黑色的眼线和眼影晕染开来，像两团肮脏的污迹，混合着未干的泪痕，让他整张脸看起来狼狈又凄惨。 但这都不是最触目惊心的。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脖颈上那一道清晰的、深紫色的勒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绳索死死捆缚过，边缘甚至有些破皮肿胀。 他的嘴角也裂开了，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裸露的手臂和腰腹处，更是布满了大片大片的淤青和抓痕，有些地方还在缓缓渗着血珠。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野蛮的暴行中挣脱出来，浑身都散发着一种被彻底蹂躏过后的、破碎不堪的气息。 他看到阿清手里拿着的药盒，扯了扯肿胀的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满不在乎的笑容，但那笑容却因为疼痛而扭曲，显得比哭还难看。 “看什么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没看过……摔跤的啊？” 小北那故作轻松却难掩凄惨的样子，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阿清的心上。 他没有理会小北那蹩脚的借口，只是沉默地打开药盒，拿出碘伏和棉签。 他走到小北面前，蹲下身，准备先处理他手臂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站在阿清身后的花花，似乎也看清了小北身上的伤。 他不太明白那是什么，但那些紫红色的淤痕和血丝，触目惊心的颜色和形状，触发了他内心最原始的恐惧。 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恐惧的呜咽，下意识地猛地向后缩去，紧紧躲到了阿清的身后，两只大手死死地抓住阿清后背的衣服，把脸埋在他的脊背上，不敢再看。 他的反应很大，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小北被花花这突如其来的恐惧反应弄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和自嘲。 他别过头，不想让自己的狼狈和不堪暴露在花花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里。 阿清能感觉到背后花花剧烈的颤抖和紧抓着他衣服的力度。 他侧过头，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对花花说：“没事，别怕。小北……受伤了，我帮他处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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