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小揪揪 趁着还有时间，他下楼到旁边的地下商场的摊子上买了花花能穿的T恤和一条棉裤，付钱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回到出租屋，花花也醒了，他坐在床上，揉着惺忪的睡眼，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看到阿清过来，他立刻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刚睡醒的懵懂笑容。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急忙在枕头边摸索着，找到了那根樱桃发绳。 他举起发绳，眼巴巴地看着阿清，嘴里含糊地叫着：“……揪揪……花花……揪揪……” 阿清看着他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和他手里那根小小的发绳，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接过发绳。 花花立刻乖巧地转过身，背对着阿清，低下头，把后脑勺露给他。 阿清的手指不算灵巧，他很少打理自己的半长发，更别提给别人扎头发了。 他笨拙地拢起花花那部分稍短一些的头发，试图扎成他昨天看到的那个小揪揪。 花花的头发柔软而干净，带着点清爽的气息。 阿清的动作有些生疏，甚至扯到了花花的头发，花花“嘶”地吸了口冷气，但没有动，依旧乖乖地低着头。 好不容易，一个歪歪扭扭、松松垮垮的小揪揪总算扎好了，那颗红色的小樱桃颤巍巍地立在头顶。 阿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 花花立刻转过身，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头顶的小揪揪，脸上绽放出一个巨大而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着阿清，非常认真、一字一顿地说：“谢、谢、阿、清。” 他的笑容那么纯粹，感谢那么直接，像一道毫无遮挡的阳光，猛地照进阿清灰暗逼仄的世界里，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阿清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生硬地说：“吃饭。” 他把留给花花的那碗面端给他，花花饿坏了，接过碗，也不用筷子，直接就要用手去抓。 “用这个！”阿清把一双筷子塞进他手里，耐着性子教他，“这样，夹起来。” 花花学得很认真，虽然动作笨拙，面条滑溜溜的，他费了好大劲才夹起几根，塞进嘴里，然后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吃到美味猫粮的大猫。 阿清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那碗面，心里那点送他走的决心，不知不觉又动摇了几分，但理性很快压倒了这丝不该有的柔软。 他拿出自己一件相对宽大些的旧外套，示意花花穿上。 外套穿在花花身上依然紧绷，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结实的手腕，但总比没有好。 “走了。”阿清说着，打开了房门。 花花不明白要去哪里，但他信任阿清，立刻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下楼的时候，在狭窄潮湿的楼梯拐角，遇到了正要出门的房东老太太。 老太太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色的旧罩衣，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挑剔和冷漠的神情。 她看到阿清，习惯性地皱起眉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但当她看到阿清身后那个高大、穿着不合身外套、头顶扎着个滑稽小揪揪的花花时，她明显愣住了。 她停下脚步，目光在花花脸上停留了好几秒，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疑惑。 她居然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声音干涩地对阿清说：“你……认识他？” 阿清没想到她会跟自己说话，愣了一下，才简单回答道：“不认识，昨晚在公园捡的，正准备送派出所。” 老太太闻言，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别的什么。 她看了看花花，又看了看阿清，语气有些别扭，但还是说道：“我在附近街上见过他几次，捡垃圾吃。听说……他妈前两年病死了，他爸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没人管他，你送派出所估计也是送去哪个福利院吧。” 老太太说完，不再看他们，挎着菜篮子，步履蹒跚地上楼去了。 阿清站在原地，老太太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母死父弃，流浪街头……虽然昨晚已有猜测，但被证实的那一刻，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花花，花花正低头玩着外套的拉链，对刚才的对话毫无反应，似乎根本不明白那关乎他自己的命运。 阿清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走吧。”他声音低沉地说，继续往下走。 只是脚步，比刚才沉重了许多。
第10章 棉花糖 走出破旧的居民楼，清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细密的雨丝迎面扑来，让阿清因为室内沉闷而有些昏沉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但心里的那股滞闷感，却没有丝毫减轻，反而因为外部空间的开阔，而显得更加清晰和沉重。 老太太的话言犹在耳。 “他妈没了……他爸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没人管，没人要……”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他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混乱而压抑的涟漪。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过去，那个贫穷的、充满暴力和绝望的村庄，那个逃离后再无音讯的母亲，那个视他如污秽、恨不得将他打死的酗酒父亲…… 某种程度上，他和这个傻子，何其相似。都是被遗弃的人，都在命运的泥沼里挣扎。 可是，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地知道，现实的残酷。 他自己就是从那样的泥沼里，靠着偷窃、欺骗和最终出卖这具皮囊，才勉强爬出来的，浑身沾满了洗不掉的污浊。 他哪有什么力量，再去拉另一个人？他甚至可能把对方拖进更深的深渊。 花花安静地跟在他身边，高大的身躯微微缩着，似乎在为刚才楼道里陌生的老太太和凝滞的气氛感到些许不安。 他一只手紧紧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则依旧无意识地、轻轻地抓着阿清外套的衣角。 阿清能感觉到那轻微但持续的牵引力，他没有甩开，只是沉默地走着。 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脸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街道上车来人往，喧嚣而充满生机，却仿佛与他，与他身边的这个傻子，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们走在通往附近派出所的路上，这条路并不远，穿过两条街，拐个弯就到了。 每走一步，阿清都觉得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 他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花花，花花正好奇地看着路边一个卖彩色气球的小贩，眼睛里流露出孩童般的新奇和渴望，但很快，他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专注地看着阿清的侧脸，好像确保阿清还在身边，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的世界如此简单，谁给他一口吃的，谁带他离开冰冷和危险，谁就是他全部的依赖。 而自己，马上就要亲手把这份依赖斩断，把他送回到那个冰冷、陌生、或许同样充满不安的“机构”里去。 老太太说了，送去哪儿都一样，没人管，没人要。 一种尖锐的、类似于负罪感的东西，细细地啃噬着阿清的心脏。 他厌恶这种感觉，他告诉自己，这不是他的责任，他没有任何义务。 他只是偶然在雨夜里捡到了一个麻烦，现在，他要把这个麻烦送回到它本该去的地方，这合情合理。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不舒服？ 路过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子，机器嗡嗡作响，小贩灵巧地用竹签卷出一大团蓬松洁白的、云朵般的棉花糖，香甜的气息在潮湿的空气里飘散。 花花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团白色的“云朵”，嘴巴微微张着，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带着渴望的呜咽。 阿清察觉到了他的停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他看到了花花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渴望。 那种眼神，和他平时看到的那些充满欲望和算计的眼神完全不同，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溪水。 鬼使神差地，阿清停下了脚步。 他走到小摊前，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有些潮湿的零钱，递了过去。 “要一个。” 小贩利落地卷好一个大棉花糖，递了过来。阿清接过那轻飘飘、蓬松松的一大团，转身，递到了花花面前。 花花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团散发着甜香的、洁白的东西，又抬头看看阿清，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困惑。 他指了指棉花糖，又指了指自己，像是在问：“给我的？” 阿清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棉花糖又往前递了递。 花花这才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根细长的竹签。 他学着旁边小朋友的样子，试探着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辰。 他脸上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无比满足的、傻乎乎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得没有任何杂质，仿佛拥有了这团棉花糖，就拥有了全世界所有的快乐。 他开心地、一小口一小口地舔着棉花糖，像个得到心爱礼物的小孩，连走路都变得轻快了些，紧紧跟在阿清身边，时不时抬头对阿清露出一个沾着糖丝的笑容。 阿清看着他满足的笑容，看着他因为一点甜食就如此快乐的样子，心里那股滞闷和负罪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深潭，翻涌得更加厉害。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有些仓促地拐过了最后一个街角。 灰色的、挂着醒目警徽的建筑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庄重，肃穆，带着冷漠的权威感。 派出所到了。 阿清的脚步在离大门还有十几米远的地方，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花花跟在他身边，还在专心地对付着手里的棉花糖，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他舔了舔嘴角的糖渍，抬头看向阿清，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不走了。 阿清站在湿冷的街头，看着不远处那扇代表着“解决麻烦”的大门，又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高大、英俊、眼神却如同稚子、因为一根棉花糖而心满意足的傻子。 老太太的话，花花依赖的眼神，和他自己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像无数纷乱的丝线，缠绕在一起，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潮湿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残酷的冷静和决绝。 他不能再犹豫了。 他转过身，正面看着花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自然：“走吧，我们进去。” 他指了指派出所的大门。 花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上露出了茫然和一丝浅浅的怯意，他本能地对那种严肃的地方感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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