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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看了看阿清,又看了看手里还剩一小半的棉花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信任地跟着阿清,朝着那扇灰色的大门,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阿清走在前面,步伐稳定,没有回头。 他知道,踏进那扇门,把这个麻烦交出去,他就能回到他原本的、虽然不堪但至少熟悉且“安全”的轨道上去。 他必须这么做。 他在心里,再一次,冰冷地,对自己重复。 必须。
第11章 格格不入 派出所接待大厅的光线是一种冰冷的、缺乏人情味的惨白,来自头顶上那些排列整齐的荧光灯管,将墙壁、地板和办公桌都照得泛着一种不真实的青色。 空气里弥漫着打印纸张和一种属于公共空间的、混杂的气味,严肃而压抑。 与外面湿漉漉、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相比,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遵循着冰冷规则和程序的世界。 阿清领着花花走进来,立刻感受到了这种氛围的压迫。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背脊,尽管内心疲惫而复杂,但常年混迹底层练就的本能,让他在这种场合下意识地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平静。 花花则显得更加不安,他高大的身躯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有些无所适从,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根已经快吃完的棉花糖竹签,上面残留着些许糖丝,另一只手则再次抓住了阿清外套的衣角,攥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紧。 他好奇又带着明显怯意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穿着不合身衣物的样子与这里的庄重格格不入,像一只误闯入钢铁丛林的大型野生动物,显得格外突兀和引人注目。 一名穿着制服的年轻民警坐在接待台后面,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穿着寒酸、脸色苍白的阿清和明显状况异常的花花身上扫过,公事公办地问道:“什么事?” 阿清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平稳:“警官,您好,这个人……是我昨天在公园角附近捡到的。”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花花:“他好像……脑子不太清楚,问不出名字和家庭住址,身上也没证件。” 民警的视线落在花花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那与高大身材不符的、懵懂怯懦的表情和紧紧抓着阿清衣角的手上。 民警皱了皱眉,这种流浪的、有智力障碍的人员并不少见。 “什么时候捡到的?具体地点?”民警拿出登记本和笔,开始记录。 “昨天晚上,大概……十点多吧,在中山公园靠近西门的那个拐角。”阿清回答得很流利,这些信息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反复在心里梳理过。 “你跟他什么关系?之前认识吗?” “不认识,就是路过,看他一个人在雨里淋着,好像迷路了,就……暂时带回去了。”阿清省略了被跟踪和最初的不耐烦等细节,将过程简化成一个路人偶然的好心。 民警抬头看了阿清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似乎想从他平淡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阿清坦然或者说麻木地回视着,最终,民警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记录。 “他有什么特征?身上有什么物品吗?” “特征……”阿清顿了顿,回头看了花花一眼,花花正紧张地看着他和警察,见他回头,立刻露出一个带着讨好和依赖的、傻气的笑容。 阿清转回头,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长得挺高,脸也还行。就是……智力好像有问题,说话不清楚,理解能力很差,身上……就这根发绳。” 他指了指花花头顶那根鲜红色的小樱桃发绳:“他对这个发绳看得很重。” 民警记录着,又问了阿清几个问题,姓名、住址、联系方式。 阿清一一回答了,住址和那个破旧小灵通的号码都是真的。 在这种地方撒谎没必要,而且,他确实是想把花花移交出去。 整个问话过程,花花都异常安静地站在阿清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仿佛那是他与这个陌生冰冷世界唯一的连接点。 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问答,但他能感觉到气氛的严肃和阿清与那个穿制服的人之间流淌的、他无法理解的交流。 他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而这种不安,让他更加依赖身边这个唯一熟悉的人。 民警做完记录,对阿清说:“行,情况我们了解了。你先在这里坐一下,我们需要给他做个简单的信息登记和情况核实。”他指了指旁边靠墙的一排蓝色塑料椅子。 阿清点了点头,带着花花走到椅子旁坐下,塑料椅子冰凉坚硬。 花花学着阿清的样子坐下,但身体紧绷,挨得阿清极近,手臂几乎贴着阿清的手臂,传递过来一阵阵属于活人的温热和细微的颤抖。 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民警走了过来,试图引导花花去旁边的一个办公室进行问话和拍照。 “来,小伙子,跟我们到这边来一下。”老民警的语气还算温和。 花花却猛地缩了一下,更加用力地攥紧了阿清的衣角,整个人几乎要缩到阿清身后去,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恐惧和抗拒,嘴里发出含糊的、带着恳求意味的呜咽声,眼睛死死地看着阿清,像是在求救。 他听不懂“到这边来”意味着什么,但他害怕离开阿清身边,害怕这个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 老民警尝试着又靠近一步,伸出手想轻轻拉他一下。 花花反应极大地猛地甩开手,虽然不是攻击性的动作,但那巨大的力量还是让老民警愣了一下。 花花更加慌乱,几乎要把整个脑袋埋进阿清的背后,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他怕生。”阿清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地解释道,“……好像只认我。” 老民警看着花花这副样子,皱了皱眉,有些为难。 他看了看阿清,又看了看死死扒着阿清不放的花花,最终叹了口气:“那……要不同志你先陪着他一起过来?安抚一下他的情绪,我们简单问几句,拍个照,很快。” 阿清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身,感觉到衣角上传来的巨大拉力。 他低头,对上看花花那双充满了惊恐和无助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派出所惨白的灯光,像两颗即将碎裂的琉璃。 “没事。”阿清听到自己用一种陌生的、带着一丝僵硬的安抚语气说道,“跟着我。” 他带着花花,像拖着一个巨大的、沉重的挂件,跟着民警走向旁边的办公室。 花花亦步亦趋,寸步不离,手始终没有松开他的衣角。
第12章 阿清! 简单的信息登记和拍照过程,进行得缓慢而艰难。 在阿清的陪伴和生硬的安抚下,花花勉强配合着坐到了指定的椅子上,但身体依旧僵硬,眼神始终追随着阿清,只要阿清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他就会立刻崩溃。 民警尝试着问他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花花茫然地看着民警,又看看阿清,嘴唇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听起来像是“花……花……”,又像是无意义的哼唧。 “家在哪里?还记得吗?” 花花依旧一脸茫然,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回应。 他无法理解这些问题的含义,或者说在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家”这个概念。 民警问了几遍,得到的都是类似的、无意义的音节或者干脆是沉默。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在本子上记录下“无法正常沟通,疑似智力障碍”。 拍照的时候更麻烦,花花对闪光灯异常恐惧,灯光亮起的瞬间,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惊恐地躲到阿清身后,任凭民警和阿清怎么劝说都不肯再坐回去。 最后没办法,只能由阿清半抱着他,强行按在椅子上,快速地抓拍了一张表情惊恐、五官扭曲的照片。 整个过程,阿清就像一个笨拙的驯兽师,在安抚和控制一只受惊的、力量远大于他的大型动物。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消耗感,身体的疲惫尚在其次,主要是心理上的那种拉扯。 他既要配合警方完成程序,又要应付花花全然的、沉重的依赖。 他看着花花因为恐惧而苍白的脸,看着他每次在自己生硬的安抚下稍微平静一点的样子,看着他那双永远清澈见底、映照着对自己全盘信任的眼睛……老太太的话再次不受控制地钻进他的脑海。 “没人管,没人要……” 他终于帮着民警完成了这艰难的工作,花花的信息被暂时登记为“无名氏,特征:高大,英俊,智力障碍,持一红色樱桃发绳”,并注明了是由“阿清”于某时某地发现并送至派出所。 “好了,基本情况就登记好了。” 负责登记的民警合上本子,对阿清说道:“我们会尽力查找他的身份信息和家人,如果找不到,按照规定,会先把他送到市里的救助站或者相关的福利机构进行临时安置。” 阿清听着,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程序走完了,他的“任务”完成了。 “那……我就先走了。”阿清说道,声音平静无波。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准备离开。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一直紧紧抓着他衣角的花花,仿佛瞬间感知到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刚才还因为恐惧而有些失焦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了阿清准备离开的身影。 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源自本能的恐慌,像潮水般席卷了他。 “阿清!”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般的急切和恐惧。 不再是含糊的音节,而是清晰地、准确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同时,他那只一直攥着阿清衣角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用上了更大的力气,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那单薄的布料撕裂。 他整个高大的身躯都因为这种用力和恐慌而微微颤抖起来,像一棵即将被狂风连根拔起的树,死死地抓住地面唯一的依靠。 阿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反应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没能站稳。 他回过头,对上了花花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了懵懂,没有了好奇,没有了得到棉花糖时的快乐,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哀求,那是动物感知到被抛弃时最原始的反应。 “阿清……阿清……” 花花不断地叫着他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没有其他的言语,只是重复着这两个字。 每一声都像一把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阿清心上那块最柔软、也最试图隐藏起来的地方。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迅速泛红,里面蓄满了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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