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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可以想象,乾骜也此刻,在那遥远而混乱的东南亚,会是怎样一副模样。一定冰冷,暴戾,如同出鞘的、饮血的魔剑,正在掀起一场席卷一切的腥风血雨。而这一切,追根溯源,竟是因为他兰锟,因为他的愚蠢,他的自以为是,他的……脆弱。 “对不起……乾骜也……对不起……”兰锟无声地翕动着嘴唇,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枕间,留下一片冰凉的湿意。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近乎窒息的痛楚,比身上任何一处伤口,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多想立刻见到乾骜也。多想亲口对他说一声“对不起”,多想告诉他“我没事,我没病,是我错了”,多想……扑进他怀里,汲取那份他曾经以为可以轻易舍弃、此刻却渴望到骨子里的温暖和安全感。 可是,他不敢。他害怕。害怕看到乾骜也眼中可能存在的失望、愤怒,或者……更可怕的,冰冷和疏离。是他先推开了他,用那么决绝残忍的方式。乾骜也那样骄傲强势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原谅? 而且,乾骜也现在正在打仗。一场因他而起的、你死我活的战争。他不能打扰他,不能让他分心。他只能等,只能在这冰冷的病房里,独自煎熬,祈祷乾骜也平安,祈祷这场风暴尽快过去。 病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陆绎探头进来,看到兰锟睁着眼睛,脸上泪痕未干,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还没睡?”陆绎走到床边,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是刻意放低的温和,“伤口还疼得厉害?要不要叫护士再加点止痛?” 兰锟摇了摇头,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笑容也变得扭曲。 “不……不怎么疼了。”兰锟的声音,是嘶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陆绎……你……你去休息吧。忙了一天了。” “我没事。”陆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眼神复杂,“倒是你,别胡思乱想了。陈教授的话你也听到了,你没病,健康得很。老乾那边……你也别太担心。那家伙命硬,手段也狠,罗什福尔家族这次踢到铁板了,不死也得脱层皮。我家老爷子也出手了,联合了几个欧洲的老牌家族,一起施压。老乾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着,试图安抚兰锟。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凝重和担忧,却逃不过兰锟的眼睛。商场上的战争,瞬息万变,哪有那么容易?乾骜也这次是公开宣战,毫无转圜余地,等于是将自己和乾氏帝国完全暴露在了对手和所有潜在敌人的火力之下。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陆绎……”兰锟看着他,眼中是清晰的恳求和不安,“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乾骜也那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我……我知道我不该问,可是……” “他没事。”陆绎打断他,语气是笃定的,但随即又叹了口气,“至少,暂时没事。我刚跟周谨通过电话,老乾在吉隆坡那边,动作很快,很……狠。罗什福尔家族在东南亚的几个关键项目和合作伙伴,已经被他撬动了,损失不小。欧洲那边,我家老爷子和几个盟友也在施压,他们家族内部好像也出现了分歧,有点焦头烂额。但是……”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罗什福尔家族毕竟底蕴深厚,狗急跳墙,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老乾这次下手太狠,不留余地,我怕他们……会用更阴损的招。而且,老乾自己也……周谨说,他这几天几乎没合眼,一直在处理各种事情,脸色难看得吓人,像是……” 陆绎没有说完,但兰锟明白他的意思。像是……一头发疯的、只凭本能和怒火杀戮的凶兽。这样的乾骜也,强大,可怕,但也……危险,容易失去理智,落入陷阱。 兰锟的心,因为陆绎的话,而揪得更紧。他仿佛能看到乾骜也独自站在风暴中心,周身萦绕着骇人的戾气和杀意,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疲惫和……可能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因为他兰锟而起的痛苦和疯狂。 “都是因为我……”兰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绝望的自责。 “又说这个!”陆绎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说了,不是你的错!是那些杂碎先动的手!老乾发疯,是因为他们动了你!这是两码事!你现在要做的,是快点好起来,等老乾那边摆平了,回来跟你‘算账’的时候,有精神应付!而不是在这儿自怨自艾!” “算账……”兰锟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心脏又是一阵抽痛。是啊,乾骜也回来,肯定会跟他“算账”。以乾骜也的脾气,他这次“作”得这么大,乾骜也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可是,比起乾骜也的“算账”,他更怕的,是乾骜也出事,是再也见不到他。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陆绎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行了,别想那些没用的。老乾说了,让你等他回来。你就安心等着。他答应你的事,从来都做得到。这次也一样。” 兰锟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泪水却依旧顺着眼角无声滑落。等待,成了此刻唯一能做的事,却也成了最煎熬的酷刑。 时间,在寂静、担忧和疼痛中,缓慢地流淌。窗外的天色,从深沉的墨黑,渐渐透出一丝灰蒙蒙的、黎明前的微光。 陆绎靠在椅子上,似乎也疲惫地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兰锟却依旧毫无睡意。身体的疼痛,心中的煎熬,对乾骜也的思念和担忧,如同千万只蚂蚁,啃噬着他的神经。他只能一遍遍,在心中无声地呼唤那个名字,祈祷他平安。 就在天色将明未明、病房里最安静的时刻—— 病房外,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属于上位者的节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跋涉而来、却依旧带着凛冽寒意的风尘仆仆。 兰锟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奇异的感觉,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他的全身!他倏地睁大眼睛,望向紧闭的病房房门。 陆绎似乎也被这脚步声惊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了一句:“谁啊……大早上的……” 话音未落—— “咔哒。” 病房的门把手,被轻轻转动。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个高大挺拔、却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仿佛从血腥战场归来的、冰冷戾气和疲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乾骜也。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剪裁精良、却因为长途飞行和未曾更换而显得有些皱褶的黑色西装,外套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同色的、扣子解开了几颗的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汗湿的额前。他的脸色,是极致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仿佛多日未眠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异常憔悴,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疲惫。 可是,他的眼神,却亮得骇人。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深不见底、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寒潭,在昏暗的光线下,精准地、毫不迟疑地,锁定了病床上的兰锟。 目光触及兰锟苍白憔悴的脸,脸上的淤青和伤痕,以及那双因为震惊和难以置信而瞬间蓄满泪水、睁得大大的眼睛时,乾骜也眼中那片冰冷的火焰,几不可察地跳跃了一下,闪过一丝清晰的心疼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后怕,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压抑的墨色所覆盖。 他迈步,走了进来。步伐是沉稳的,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周身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冰冷肃杀的气场,混合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风尘,瞬间充斥了整个病房,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陆绎彻底清醒了,他“嚯”地站起身,看着突然出现的乾骜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乾骜也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乾骜也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兰锟。他一步步,走到床边,停下。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下来,将兰锟完全笼罩。 兰锟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熟悉到刻入骨髓、却又因为憔悴和戾气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胸而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模糊了视线。 乾骜也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极其细微的颤抖,轻轻触碰上兰锟高高肿起、带着指痕的脸颊。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皮肤时,兰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冰凉触感下,蕴含的、难以言喻的、沉重到让他窒息的情绪。 “疼吗。”乾骜也开口,声音是嘶哑的,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干涩,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冰冷的平静。 兰锟用力摇了摇头,泪水流得更凶,他想说“不疼”,想说“对不起”,想说“你回来了”,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破碎的、压抑的呜咽。 乾骜也的指尖,在他脸颊的伤痕上,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裹着纱布的手背上,那留置针周围的皮肤上。他的目光,也随着指尖,落在那些刺目的伤痕和医疗器具上,眼底那片墨色,翻涌得更加剧烈,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近乎实质的杀意。 “谁干的。”乾骜也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淬骨的寒意。 兰锟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为他而起的戾气和杀意,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了乾骜也抚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是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嘶喊: “乾骜也……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推开你……我不该说那些话……我没有得病……是误诊……我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只知道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浸湿了乾骜也的手背,也浸湿了洁白的床单。 乾骜也任由他抓着,手背上传来的、兰锟冰凉的、带着颤抖的触感,和他崩溃的哭泣、语无伦次的道歉,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他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那压抑了数日的、因为被“背叛”和“抛弃”而产生的暴怒、痛苦、茫然,因为得知他遇袭而产生的灭顶恐慌和毁天灭地的杀意,以及此刻亲眼看到他伤痕累累、崩溃哭泣时的心疼和后怕……所有激烈到极致的情感,在他冰冷坚硬的外壳下,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 他没有动,只是任由兰锟抓着,哭泣。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个让他痛不欲生、又爱入骨髓的人,看着他苍白的脸,红肿的眼,脆弱的颤抖,和眼中那片毫不作伪的、深切的悔恨和……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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