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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里赔了二十万，也就这么搭进去了。 陈满阳把他弟弟托村里人照顾，晚上再接回家。 自己不声不响的去镇上找了个砖厂搬砖的活儿，要是干的利索，一天就能挣到两三百。 他头一次干没经验，指甲全都磨破了，晚上回去胳膊直抖，早上起来又酸疼的抬不起来。 但第二天他还去，活就干得慢了。老板就没觉得陈满阳能久待，话里话外的劝陈满阳赶紧走。 陈满阳听得出来，用手臂一抹头上的汗，完全还没摆脱学生的稚气，说话不免有些畏畏缩缩，说他家里有困难，需要钱，让老板再让他适应几天，他会好好干的。 一个村里的人也帮他说话，老板又让他留下来。 陈满阳低着头，又在脸上抹了一把。他戴的手套磨破了，露出渗血的指甲，又进了灰，很快就变得黑乎乎的。 村里人说起他成绩好，能考上哪所学校？ 大下午的太阳格外毒，头上的汗掉进眼睛腌着疼，陈满阳一抹眼，手上的活儿也不停，“考上也不去了。” —— 那个寒假他挣了好几千块，手上磨出了血茧子。 晚上胳膊疼得睡不着，他就坐在书桌前面对着窗户发呆。 手放在窗帘上半天没敢动，有时候手缩回去，有时候也会陡然拉开—— 除了黑黑的天，什么也看不着。 他妈妈偶尔回来拿衣服，还没确定之后怎么办。 一个不过中年的女人，一下子就老得跟五、六十多岁一样。 陈满阳憋着气，一口一口往下咽。跟他妈商量，镇上有间煤厂，给的钱多，就是日夜倒，他干完砖厂的活，想去那儿上班。 他妈妈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哭。 录取通知书送过来那天，他还在砖厂上干活。 没想到是他班主任来送。 陈满阳浑身是汗，身上和脸上都是脏兮兮的，整个人都不敢抬头，恨不得把自己往地缝里缩。 学校听说了他的情况，也和华医大那边争取了助学补助，希望他好好上大学。 班主任苦口婆心的说了一大堆，陈满阳没办法，只能说他会考虑考虑。 晚上他拿着录取通知书坐在桌前发呆，手停在窗帘上很久，好半天才陡然拉开。 依旧是黑漆漆的天。 努力睁着眼抬头往上看，眼泪还是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后来掉的愈发凶，他索性任由眼泪掉，看着对面黑漆漆的窗户看了很久。 突然喃喃自语说：“你还祝我考上华医大来着……我真考上了……” “但我……”陈满阳说着就泣不成声，“但我怎么去呢……” —— 白天他又按部就班的去砖厂，班主任来他家好几次，陈满阳的态度很明确，他家现在的情况他没办法就这么去上大学。 他弟弟还小，他走了，就没人照顾了。 班主任眼看劝不动，后来又来过他们班语文老师和英语老师，甚至梁雪莹也来。 她不像其他人劝他，只是掏出个纸包硬塞给他，那里面是有零有整的钱。 再后来就是村干部了。 针对他们家的情况，意思是陈满阳去好好考大学，村里人总有办法，一个小孩，吃百家饭总饿不死。 陈满阳偏偏像是铁了心，整个人了无生趣的坐在那儿垂着眼不讲话。 砖厂忽然不让他干了，陈满阳要去煤厂人家也不收。 他没办法，又去村里找点零碎活计干。 从白天干到晚上，最好能立马累到睡着。 他妈妈还试图和他谈心，问他怎么想？ 陈满阳晒黑了很多，人也瘦了不少，好半天，才哑着声音开口，“不去也挺好的，学医要花不少钱呢，我不想让家里只有你一个人撑着。” 好多人继续来家里劝，门槛都要被劝上学的人踏破了，陈满阳依旧该干嘛干嘛。 那天村长急急忙忙到他家来，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箱子，还有一张银行卡。 他气都没喘匀，跟陈满阳说别担心钱的事了。 陈满阳刚打了水要洗脸，看着村长把箱子一打开全是现金，还说那张银行卡也没有密码，有人托自己把这些给他的。 也就瞬间的事，陈满阳想都没想拔腿就跑出去。 他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只是凭着本能抄小路往村口大路去。 那道又窄又好不走，陈满阳跑着跌了好几跤，起来又继续跑。 气喘吁吁的到路口，什么也没有。 他不相信，又开始沿着路边继续往前跑，空荡荡的路让他心慌，觉得自己会不会跑反了？于是开始大喊“彭青”的名字。 偶尔路过的一两辆车差点贴边擦到他，陈满阳停下来，整个人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仔细的在视线里搜寻。 远处忽然开过来一辆车，他盯住那辆车驶近，心跳立马开始加速。他几乎要冲上去了，但那辆车直接错开了他。 陈满阳感觉心口一疼，之后又往反方向跑。 那条路真的太长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太阳已经下了山，天边都是彩霞似的光斑，然后慢慢变暗、再变暗。 他心里有个念头是彭青回来了，但他为什么不愿意见自己一面呢？ 为什么呢？ 陈满阳已经跑不动了，行尸走肉一样沿着路边往家的方向走，眼泪悄悄流了一路。 再问起村长这钱是谁给的，村长说自己也不认识。 陈满阳还不死心，问他里面有没有坐轮椅的男生？村长摇了摇头。 他忽然就冷静了，简短的“嗯”了一声。 之后的事就是顺理成章的了，村里人敲锣打鼓拉横幅，给陈满阳家办酒席，庆祝陈满阳考上华医大。 镇上的村干部还和他拍照留念了一张。 陈满阳拿到了他人生中第一个手机，也不贵，但最起码能打电话。 他偷偷走到隔壁，拍了一张二楼卧室的照片。 咔嚓一声。他低头看屏幕，那扇窗户在照片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 先苦着吧孩子，再忍忍，你会见到你老公的(ง •̀_•́)ง
第18章 大学 他头一次离家去那么远，还特地换上了新衣服。带了一个他爸的旧行李箱和背包，整个人挤在窗边，好半天维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动。 窗外是陌生的山和田，他时不时把手机里那张照片拿出来看，猜测着彭青家又该是多远的地方？ 去学校报道，领着他的人正好和他一个宿舍。 那人来得早，人开朗会来事，和学长学姐混的很好，出身一般，名字叫徐辰。 他们宿舍是六人寝，但实住四个。 徐辰已经得到消息，没来的两个家里特别有钱，根本不屑住宿舍。另外两个都是本地人，家里人也是当医生的，一毕业就有路子。 陈满阳还礼貌的跟他们打招呼，结果那两个人拿出iPad在那儿打游戏，理都不理他，还看着他的行李窃窃私语，甚至翻了一个白眼，陈满阳往后不动声色的退了退，又把行李往身后拿了拿。 徐辰拍拍陈满阳的肩，像是见惯不惯，意味深长的说：“以后别搭理他们。” 陈满阳晚上躺在床上就失眠了。 他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多红绿灯的路，路上人特别多，穿的跟他们村里都不一样。这学校也特别大，跟电视上才会出现的房子一样。 即便是这个宿舍也是漂亮的，比他房间大特别多，又有书桌、又有衣柜、又有置物架，甚至还有空调和独立的卫浴…… 这在陈满阳心里想都不敢想。 要知道他们村里也就村长家才有空调，还是二手的，夏天也不怎么开，用布罩着，非常宝贝。 那两个人还在打游戏，也不管别人睡不睡觉，说一堆他听不懂的话，随后在那儿哈哈大笑。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的手机，最后又怯怯的收回去。 在学校日子很枯燥，陈满阳每天雷打不动的三点一线，他慢慢在适应，却除了徐辰没交到任何朋友。 也就成绩上还可以，但跟拔尖的一比，还是有些距离。 他每天泡图书馆，背书方面比较吃力，有时候走神会想起彭青督促他背古诗、课文时的画面，他是个好老师，循循善诱，也赏罚分明。 陈满阳在草稿纸上写了很多遍彭青的名字，在背不下去的时候，拿笔又全部划掉。 大一期末考，徐辰还来抱他大腿。 两个人在图书馆里一个认真教，一个不怎么有耐心听。 徐辰问起陈满阳以后真打算当医生啊？ 陈满阳划重点的手顿了一下，嘴里讲着知识点，听得徐辰头大。 一下泄气的趴桌子上，掰着手指算：“五年本科，三年规培，一个月三四千。再三年专培，五六千。你家等得起？” 陈满阳没接话。 徐辰手指出去，让陈满阳看，“我们班的，就那几个，人家爸妈早打点好了。你拼死拼活要考个博都不一定能去的地儿，人家实习就去了。” 他顿了顿，手赶紧收回来，压低声音：“要我说，搞药企算了。来钱快。” 陈满阳自言自语也讲不下去，把笔一放，“可学医不就为了当医生吗？” 徐辰说他傻，又说他以后就懂了。 最后考试顺利通过，徐辰为了报答陈满阳，给他介绍了寒假的药店兼职。 之后三年的寒假，陈满阳也一直在做兼职赚钱没回去，来回车票太贵了，他妈妈也让他别回来。 徐辰说陈满阳是只知道赚钱的和尚，大学一共五年，连恋爱都不谈，赚的钱也不知道给谁花。 大三的时候连哄带骗的撺掇他去了一场联谊会，陈满阳跟人家女生说话都舌头打结，人家女生要加他联系方式，他一掏老年机，立马被徐辰按回去，联谊也就这么黄了。 徐辰还试图教陈满阳怎么讨女生喜欢，但显然陈满阳不受用，搞得徐辰发出灵魂质问，“你该不会喜欢男的吧？” 陈满阳直接默认了。 徐辰惊吓的要一蹦三尺高，结果很快又把自己哄好了，两个人还就此事你言我一语聊起来，得出结论：陈满阳遇到一个不负责的渣男。 陈满阳一拧眉，直接否认三连。徐辰说他没出息，完全是恋爱脑。 陈满阳不服气，小声地说：“喜欢一个人也不是非要和他在一起。” 徐辰一拍脑门，心想恋爱脑是不好杀，“这对方得是个男狐狸才有这本事。” —— 要实习那年，他接到他妈妈电话，说把他爸从医院接回来了，他弟弟学费刚交完，以后还有很多用钱的地方。 电话两端开始沉默，陈满阳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真等要实习了，发现学校给陈满阳的推荐名额被其他人占了，问起来就是踢皮球，最后不了了之，他只能自己找实习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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