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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你就没吃,中午饭还不吃,等晚上那顿,还是打算饿一天呐?你可别吓我,还是赏个脸吃一点,这肉都是镇上现买的,新鲜的不得了。” 她把盘子往前一递,彭青只顾看向远方,一个眼神都没给。 彭翠一撇嘴,立马把盘子放阳台上,索性也不装了,“我告诉你吧,今天刚放出来消息,陆老爷子没几天活头了,估计也就再撑一个月。” 几乎是瞬间,彭青抓紧了轮椅上的把手。脑子里面回想起来的,是那个满头白发,整个人朝那儿一坐就不怒自威的老人。 那是他从进陆家大门见到的第一个陆家人,他当时坐在客厅的黑色沙发中间,看着他被人推进来,用一副看物件的眼神看着他,挑剔他的站姿,挑剔他的表情,说他没有教养,衣服也寒酸。 而那时的他不过是个六岁的小男孩,他看见的每一个人都比他高,每一个人的眼神又都是那么冰冷,那个别墅真是空旷啊,他觉得他听到了眼前这个老人说话的回音。 而他要分外克制住自己才能不发抖、不哭。 “你说你要是真闹绝食死了,陆家那帮人比谁都高兴。” 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人,他看着陌生的男男女女,是一样冷漠的眼神,甚至带着嘲弄,哪怕是那个应该被他喊作“爸爸”的人,也没有对他有丝毫的友好。 他们围着他坐成一圈,矜贵又傲慢,他听见有人发出尖利的笑,有人对他指指点点,他只能抓紧裤腿,头恨不得低到缝里去。 那分明是个围猎场,他是被逮捕的猎物,他们挑选他身上最好的部位,决定什么样的烹饪方式。而他要听要看,直到血淋淋的肉从他身上被活生生割掉。 “到时候家产一分,我反正也没钱拿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彭青攥的骨节都白了,耳边历历在目的画面—— 一阵急促且刺耳的刹车声充斥着他的耳膜,紧随其后就是过分刺眼的车灯,他眼睁睁看着一辆无牌面包车朝他这边直直的撞过来,驾驶座是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他双目瞪圆,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他只感受到一阵猛烈的剧痛,他当时仅存的意识抓住了车门把——他一定要活下去。 但下一秒,世界关上了声音。 “谁也管不着了。” 他在抢救室抢救了三天才捡回一条命,他以为老天垂怜,但医生宣判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陆佟锦当时站在他面前,像嘲笑一条丧家犬一样对他极尽侮辱,说他活着干什么?他以为那个车祸会撞死他的,但真可惜。 但看他还活着,他又突然改变了想法,他要他看着一切发生——他妈惦记了一辈子陆家的钱,陆太太的身份,但陆家的财产,一毛钱都不会进他的口袋。 于是他被扔到了这儿来,派彭翠来看着他。 他还说他要发善心,等他死了,就把他和他那个婊子老妈葬在一起。 并表示,他永远不会姓陆。 彭翠看他那么倔,只觉得钞票一张一张的少,“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受罪的还不是自己!” 彭青紧抿着嘴唇,咬紧的牙关都尝出血腥味。 他都不敢动,怕动一下就会泄露他的情绪。 自从知道自己双腿残废之后,他晚上总做梦,梦见他妈,梦见他们小时候挤的那个出租房,总是一股怪味,像什么腐烂的味道。 他还梦见他妈喝醉酒在卫生间又哭又吐,说他不争气,说他活着干嘛?然后那个画面扭曲放大,血红的指甲掐住他的脖子,问他为什么不争?为什么不要?他也不做反抗,然后醒过来,只是新的一天。 有一次他开始想象自己死亡的样子,想象自己尸体被鸟啄虫咬的画面,想象自己归于尘土的寂静……他为这种想象感到畅快,兴奋到让他心脏都在发抖。 彭翠说不动了,一扭脸,下了楼。 远处绵延的山脉被雾色笼罩,像一团被人随意挥洒的墨,但你要仔细看,就会从中辨认一抹青。 它顽强的从石缝里发芽,直到郁郁葱葱的一簇。 一个晚上、两个晚上、三个晚上…… 彭青倔强的坐在阳台的同一位置从早坐到晚。 饿到第二天感觉要死了一样,他开始机械性进食。 而另一边陈满阳在神色严肃的考试。 省里这次竞赛规模挺大,还请了记者来,他在第一和第二轮比赛中成绩不错,成了记者的重点关注对象。 奖项挺多,不仅有钱拿还能自选奖品。 但他只拿了个特等奖。 名次前十,对于偏远地区的孩子已经很不错了,记者将摄像头对准他,问他想要什么奖品? 陈满阳低着头,眼眶已经红了,哆哆嗦嗦的说:他想要一副拐杖。 记者对他这个回答颇感意外,跟主办方临时争取。 最后他拿到了一副铝合金的拐杖。 第四个晚上,陈满阳房间的灯亮了。 彭青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陡然间那窗帘被拉开,两个人隔窗对望。 今晚月色皎洁,夜风徐徐。 ---- 这个数学竞赛不严谨啊,我就是为情节服务,大晚上终于要洗澡了,明天见~(挥手帕)
第10章 我答应你 陈满阳先一步拉上了窗帘,决心要给彭青一个惊喜。 在房间里焦躁的等了好一会儿,对面窗帘才拉上。 那拐杖要组装,都放在一个大包里,方便他背过去。但落地的时候被拐杖拖垮重心,整个人直接摔了一大跤。 那声音有点大,陈满阳捂住要出口的喊叫,捂着屁股去拧门。 竟!然!拧!不!开! 陈满阳认为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都没觉得彭青会锁门。但隔壁不是他是谁啊,刚刚还对视呢! 门锁被他攥的嘎吱嘎吱响,他非常确定,以及肯定,这个门锁就是拧不开! “彭青!彭青!” 陈满阳喊的跟猫叫似的,胸腔热辣辣的冒火气,他拍门、拍窗,走来走去可给他忙坏了,但里面就跟聋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忍不住拍门声重了一点,不相信彭青不在,但又不明白他跟自己闹什么别扭? 他还特地给他带了礼物来呢! 他在门口喊,在窗户跟前喊,喊了半天嗓子都要憋哑了,终于受不了要走,然后—— 门开了。 陈满阳马上笑眯眯的把包藏在身后,让他猜自己给他带了什么? 彭青看着他身上背包的带子,是有点困惑的。 “猜不到吧,我组装完给你看!” 他边说边把包放下来就开始拿出部件按着说明书拧螺丝,“我跟你说,我都没敢让我妈看见,特地等天黑透了才回来的,你可得好好用,感觉挺贵的。” 那东西组装并不难,彭青一开始没看出来是什么,陈满阳装着装着他就看出来了,眼神愈发深沉,只盯着陈满阳的动作。 碰见他螺丝没拧明白还能上手指导一通,陈满阳很快把拐杖组装好,自己先试了一下,感觉稍微有点高,要让彭青试。 彭青定定的看着他没动,表情有些复杂难懂。陈满阳直接过去要把人从轮椅里扶起来,“你比我高应该差不多。”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他痛恨自己试图站起来的那种无力感,那种无法控制的麻木,他痛恨站起来本身。 陈满阳撑得很吃力,尤其彭青似乎也不用劲,很快累出了薄汗,但还鼓励他,“我知道医院有那种康复训练,但不管怎么样,先试图站起来总比什么都不做好,你腿会好的。” 汗水浸湿了陈满阳额前的刘海,他近乎固执,一定要让彭青拄上这个拐杖走一段。 彭青靠他靠的近,甚至能看清陈满阳额头上汗珠的大小,明明和他没关系,但他却比自己还要上心。 他心里开始动摇,然后单手偷偷撑着轮椅扶手让陈满阳使得上劲,两个人终于摇摇晃晃的起来,陈满阳艰难的够到旁边的一根拐杖,让彭青撑住单边腋下,他扶着他走。 “怎么样,合适吗?会不会不舒服?” 彭青看了一眼拐杖,很快看向陈满阳,那眼神却不再移开,他瞳孔里似乎盛着一汪水,还像冰块一样的化,陈满阳被盯得胆怯,心想,他只是希望能帮到彭青,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合……合适,就……就走两步……” 他专心撑住彭青半边身子,手是搂住了他的腰的,只觉得瘦的厉害。 昏黄的光下,陈满阳陪他来回走了好几次,一直在问彭青的感受。 彭青一开始没反应,后来才慢慢点点头。 陈满阳心一热,嘴比脑子先反应,“我以后陪你做康复训练吧,只要肯坚持……我看过一些病例,哪怕要花七八年……”陈满阳突然顿了顿,不好意思的笑笑,“七八年……我不知道我们俩在哪儿了。” 彭青的手无意识的蜷了一下。 “不过,我答应你,只要你在这儿,只要我在这儿,我就一定会帮你。” 彭青盯着他,蜷了一下的手突然收的很紧。 陈满阳仰起脸,刚刚刻意躲彭青的视线,还以为他总该不看了,但一挪眼,两个人目光又撞了,有什么激烈狂热的东西在彭青眼底里点燃,他不试图做些什么,就要被烧着了。 “那个……你再试试两根拐杖一起走吧。” 陈满阳去够另一根拐杖,但彭青重心稳不住,一下子把他带倒。他可不敢让彭青摔着,自己把彭青一搂,让彭青摔在他身上。 “哎呦!” 不管怎么说,一个成年男性的重量还是挺重的。 陈满阳感觉自己要摔死了。 彭青听见他喊,连忙要起来,但他腿坏了,光动上半身也挪不开,显得有些尴尬又无措。 陈满阳看在眼里,感觉那点疼也能忍,笑眯眯的说:“我还以为你又轻了呢,但好像你比我之前背你的时候重了一点。” 彭青不动了,勉强撑起头看着他,这下是真的避无可避,彭青的嘴唇只需要靠近那么一点点,非常小的一点点,就可以碰到他的下巴。 刚刚的感觉又来了,陈满阳呼吸都滞住,发觉自己呼吸不上来了才陡然吸得进气。心跳的真快,他甚至没办法移开目光,陷在彭青的眼神里天旋地转。 残存的唯一理智让他试图说个轻松点的话,手不受控制的在空中顿一下,拍拍彭青的肩膀,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但彭青看着他的眼眸没有任何要笑的意思,反而侵略性强的让陈满阳刚弯上去的嘴角立马平下来,眼珠子一直闪动,明显被那股侵略性给镇住了。 时间好像在寂静中拉得非常缓慢,陈满阳听到了自己鼓膜里的心跳声,他眼睁睁看着彭青的阴影越盖越近,那张脸也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的心跳声简直要爆表,脑子完全是空的,只是在彭青要亲上来的瞬间身体先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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