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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屿阳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碗沿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他沉默着收拾好自己的碗,才缓缓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哦,那你爸妈大概是从垃圾堆里捡的我。” 他只知道那一句“父母说只有我一个儿子”像根冰锥,在他心口凿了个洞。原来自己在这个家里,连被承认的资格都没有。 耀儿还想追问,被他打断:“快吃,吃完睡觉。” 终于洗完了所有的碗,夏屿阳刚刚松了一口气 声音从卧室传来。夏子耀正在翻他的书包。 "别动。"夏屿阳走过去,声音沙哑。 夏子耀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他的笔记本:"这个是什么?" "作业。" "我能看吗?" "不能。" 夏子耀撇撇嘴,但没闹。他放下笔记本,目光被书桌上的东西吸引了——夏屿阳的吉他,靠在墙角,琴身有道旧裂痕。 "这个呢?" "吉他。" "我能弹吗?" "……不能。"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夏子耀眨眨眼,忽然说:"那哥哥弹给我听。" 夏屿阳愣住了。他看着那个仰着脸的小孩,忽然想起自己五岁时,也是这样仰着脸,求姥姥买一颗糖。那时候姥姥会叹气,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零钱。 "我不会弹儿歌。"他说。 "那哥哥会弹什么?" 夏屿阳没回答。他走过去,把吉他放到高处,夏子耀够不到的地方:"去客厅玩。别碰我的东西。" 夏子耀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他的精力旺盛得可怕,像只刚被放出笼子的鸟。夏屿阳坐在沙发上,试图看一本书,但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别跑太快,会摔。" "不会!" "别碰那个插座。" "这个吗?"夏子耀指着墙上的插孔,眼睛亮晶晶的。 "……对。" "为什么?" "会电死。" 夏子耀缩回手,但没过三分钟,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了。他爬上沙发,站在扶手上,试图够吊灯上的流苏。 "下来。" "我想看那个!" "下来。"夏屿阳放下书,"那是灯,不是玩具。" 夏子耀不听。他踮起脚,小手抓着流苏,身体晃了晃。夏屿阳的心跳漏了一拍,还没来得及喊,小孩已经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夏屿阳扑过去,接住了他。但夏子耀的脚蹬到了旁边的柜子,柜门弹开,最上层的许多玻璃杯晃了晃,直直坠落。 夏屿阳转身,把夏子耀护在怀里,用后背挡住。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然后是沉默,很长的沉默。 夏屿阳没动。 他感觉到后背有温热的液体在流,不是汗,是血。玻璃杯的碎片嵌进皮肤,细小的,但很深。夏子耀在他怀里发抖,小脸煞白。 "哥、哥哥……" 夏屿阳愣了愣,这是他第一次正经叫他哥哥 "别动。"夏屿阳的声音很稳,"地上有玻璃。" 他慢慢直起身,把夏子耀放到沙发上,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小手、小脚、脸,都完好。只是吓到了,眼眶里转着泪,但不敢哭。 "我没事。"夏屿阳说,"你别下来,我去拿扫帚。" 他转身走向厨房,步伐有些踉跄。等他确保把所有的玻璃碎片都处理干净了,后背的疼这时候才涌上来,一波接一波,像有人用钝刀子在割肉。他扶着墙,在橱柜里翻找医药箱,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 "哥哥!"夏子耀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流血了!好多血!" "我知道。" "怎么办?找医生吗?" 夏屿阳拿着医药箱走回客厅,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淡淡的血印。他看着夏子耀惊慌的脸,忽然觉得荒谬——这个被宠坏的小孩受过伤吗。 "不用。"他在沙发上坐下,背对着夏子耀,"帮我个忙。" "什么?" "把这个,"他递过一把镊子,"把我背上的玻璃碎片,夹出来。" 夏子耀瞪大眼睛:"我?" "你。"夏屿阳说,"我自己夹不到,会扎更深。你手小,看得见。" "可是……" "你可以不做。"夏屿阳说,声音平静,"那我就这样等着,等血自己停。" 夏子耀看着他的后背,白衬衫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像幅恐怖的画。他的小手攥着镊子,在发抖。 "……我怕弄疼你。" "你已经弄疼我了。"夏屿阳说,"现在,帮我,或者看着。" 夏子耀吸了吸鼻子,爬到沙发后面。他凑近那些伤口,呼吸喷在夏屿阳的皮肤上,温热而急促。 "我、我开始了……" "嗯。" 第一块碎片被夹出来时,夏屿阳的肌肉绷紧了。他咬住自己的手背,不发出声音。夏子耀的动作笨拙,但认真,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完成什么重大任务。 "哥哥,这块好大……" "拔。" 碎片离开皮肤的瞬间,血涌得更多。夏子耀"哇"地一声哭了,但手没停,继续找下一块。 "你哭什么?"夏屿阳问,声音从手背后面传来,闷闷的。 "因为、因为你在流血……" "我还没哭。" "你应该哭的!"夏子耀抽噎着,"老师说,疼就要哭,哭了就不疼了……" 夏屿阳笑了一下,很淡,带着血腥味:"我不信那个。" 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清理出几块碎片。最大的有指甲盖大小,最小的像粒沙子。夏子耀用光了半瓶碘伏,把纱布缠得歪歪扭扭,但总算止住了血。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沙发上,小脸通红,满头大汗,像是自己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哥哥,"他忽然说,"你为什么不躲开?" 夏屿阳侧头看他:"什么?" "那个杯子。你明明可以躲开的,但是你抱住了我。" 夏屿阳没回答。他看着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因为你叫我哥哥。"他说,声音很轻,"虽然我不是。" 夏子耀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理解,是困惑,是某种五岁的孩子无法处理的复杂情绪。 "你是哥哥。"他说,"你流血了,所以你是哥哥。" 夏屿阳愣了一下。 夏子耀爬过来,小手轻轻碰了碰他缠满纱布的后背,动作轻得像蝴蝶振翅:"还疼吗?" "……不疼。" "那你要哭吗?" "不要。" "那我帮你吹吹。"夏子耀凑近伤口,轻轻地吹,"呼——呼——妈妈说,吹吹就不疼了。" 妈妈...... “……不用吹了。” “听着,明天我要上课,也不知道你爸妈咋想的,你一个人和那个阿姨在家行不行?” “一个人?我不认识那个阿姨,我想要我家的李阿姨来!”耀儿的脸瞬间垮了 夏屿阳冷笑一声:“没有。” “那管家呢?”耀儿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也没有。” 话音刚落,耀儿就“哇”地一声哭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蹬着腿打滚:“我要妈妈!我要回家!” 夏屿阳看着他撒泼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轻,却像压了千斤重。他蹲下身,看着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也一直是一个人啊。” 客厅里的哭声并没有消停。只有窗外的风,悄悄钻进来,配合着哭声吹动了窗帘的一角。 夏子耀的哭声像没关紧的水龙头,淅淅沥沥缠得人头皮发麻。夏屿阳蹲下身,攥住他胳膊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躲闪的认真:“夏子耀,听我说。” 小孩抽着鼻子抬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睛湿漉漉地盯着他。 “一个人在家很舒服的,”夏屿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我明天中午就回来。你和阿姨在家,听阿姨安排,应该挺自由的,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夏子耀眨巴着眼睛,小脑袋转了转,似乎在掂量这份“自由”的分量。几秒钟后,他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夏屿阳松了口气,起身拉他往浴室走:“很晚了,冲个澡、洗把脸,睡觉。” 大概是哭累了,夏子耀没再闹脾气,任由他摆弄着洗了手脸,换上干净的小睡衣。 终于把小祖宗哄到床上,夏屿阳回到自己房间,戴上耳机隔绝了外界的声响。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混着隐约的雷声。他摊开作业本,笔尖在纸上划动,心思却总有些飘忽。 忽然,“噔噔噔”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带着慌张的节奏。夏屿阳摘下耳机,就见夏子耀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小身子缩成一团。 “咋了?” “哥哥,我、我害怕……”夏子耀的声音发颤,眼睛瞟着窗外闪过的电光。 夏屿阳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无奈地摇摇头,“进来吧。” 得到允许,小孩手脚并用地爬上床,目光立刻被床头那个蓝色小海豚玩偶吸引了:“这是什么?” 夏屿阳把玩偶递给他:“姥姥送的生日礼物。” “姥姥?”夏子耀抱着海豚,小眉头皱起来,“姥姥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她去哪儿了?” 一连串的问题像小石子投进水里,荡开圈圈涟漪。夏屿阳没接话,只是拍着他的背轻轻哄着,直到怀里的小身子渐渐放松,呼吸变得均匀。 黑暗中,他望着天花板,喉结轻轻滚动。“其实是我的错啊……”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雷雨夜。也是这样的雷声轰隆,小小的他也是这样抱着枕头,怯生生地站在姥姥房门口。姥姥没说什么,只是温柔地把他拉上床,热了温牛奶,坐在床边给他讲嫦娥的故事,最后把这只小海豚塞进他怀里。 “不怕了,有小海豚陪着阳阳呢。”姥姥的声音像棉花糖一样软。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他好像听见姥姥在叹气,轻声说:“孩子,别怪你爸妈……姥姥不想让你一辈子活在仇恨里,就想我们的阳阳,世界里全是亮堂和暖和,去过自己的日子吧……” 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冰凉的触感让他眨了眨眼。 他好像睡着了 雷声轰隆,夏屿阳猛地睁眼,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他盯着天花板,知道刚才梦见了什么——姥姥的血,马路上的刹车痕,那只飞出去的药袋。但梦境在醒来瞬间就被大脑屏蔽了,像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他只记得一个画面:姥姥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不是责备,是困惑。仿佛在问:阳阳,你怎么在这里?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响了十年,没有答案。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身边的小孩睡得正熟,呼吸均匀。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躺着,等待心跳恢复正常。这种等待他早已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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