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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砚安盯着那道疤,胃里一阵痉挛。他想起自己十岁,在夏令营的湖边学划船,翻船了,爸爸跳下来救他。他呛了几口水,晚上妈妈抱着他哭,说"吓死妈妈了"。 他却还在笑,他从未有这种想法,从未想过,水是可以用来结束一切的。 "我……"白砚安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我确实不懂。但我可以学。" "学什么?"夏屿阳冷笑,"学怎么一个人去医院?还是学怎么在生日那天看着亲人死掉?" "学怎么爱你。"白砚安说。 医务室突然安静了。灯管嗡嗡作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夏屿阳的表情僵住,然后慢慢瓦解。不是感动,是恐慌。 "不,你不爱我。"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只是愧疚。你看见我受伤,你可怜我。等你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 "真正的你?"白砚安打断他,"你是说那个会发帖保护我的你?那个在天台吃冷馒头的你?还是现在这个——"他指着那道疤,"这个想死却没死成的你?" 他向前一步,逼近夏屿阳:"我也许不懂你的痛苦,但我懂一件事。你明明可以拉我下水,让我也尝尝被霸凌的滋味。只要你想,你有无数种方法报复我,但你没有。" "那是因为——" "因为你爱我。"白砚安说,"不是愧疚,不是可怜,是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他顿了顿,找到那个词,"本能。" 夏屿阳后退一步,撞上药柜。瓶瓶罐罐发出碰撞的声响。 "你胡说什么。" "五年级那天,你为什么冲上来?"白砚安问,"那些高年级的人,你根本打不过。你明明可以跑。" 夏屿阳沉默。 "因为你看不得我受伤。因为你就是个没有办法违背善良的人"白砚安替他说完,"就像现在,你看不得我卷入这件事。夏屿阳,你可以骗自己说这是牺牲、是伟大,但本质是——"他深吸一口气,"你爱我。不论是爱情还是亲情,你爱我,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闭嘴。" "你爱我,所以你宁愿被欺负,也不让我承受。你爱我,所以你在教育学校里靠想着我活下来。你爱我——" "我让你闭嘴!" 夏屿阳猛地推开他,力道大得让白砚安撞上门板。但下一秒,他自己也脱力地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像个被戳破的气球。 "你不明白……"他的声音闷在臂弯里,"你不明白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对我来说,爱就是……"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就是姥姥死了,是我害的。就是爸妈不要我,是因为我生病。就是......是..." 白砚安跪在他面前,不敢碰他。 "所以我不敢爱你了。"夏屿阳说,"我不敢再爱任何人。因为每一个我爱的人,都会因为我而倒霉。或者……"他看着白砚安,眼神绝望而清醒,"会抛弃我。" 白砚安想反驳,想说我不会,但话到嘴边停住了。 因为他确实抛弃了。五年级的那个夏天,他问了两次"夏屿阳去哪了",被妈妈瞪了一眼,就乖乖闭嘴了。他选择了钢琴课、夏令营、平静的生活,而夏屿阳在电击室里惨叫。 他的爱,在夏屿阳的地狱里,不值一提。 "你说得对。"白砚安说,声音沙哑,"我抛弃过你。我现在说'我不会再抛弃你',你也不会信。"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应。 "所以我不说。我做。"他说,"你被欺负,我陪着你去医务室。你被骂,我站在你旁边一起被骂。直到有一天你信我,或者……"他顿了顿,"或者你不再需要我信你。" 夏屿阳看着他,看着那只手。白皙的,干净的,没有伤疤的,被世界温柔以待的手。 "你会后悔的。"他说第三遍,但语气已经变了,像是在说服自己。 "也许。"白砚安说,"但这是我第一次,想为一个人后悔。" "但现在我进来了。"白砚安说,"你赶我,我也不走。你骂我,我也不走。你想当垃圾,我就当垃圾桶。你想沉下去,我就陪你一起沉。" 他抬起另一只手,擦去夏屿阳脸上新滑落的泪痕。动作笨拙,但认真。 "你说我干干净净的。"白砚安说,"但从今天起,我不干净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夏屿阳不是一厢情愿。是我先......是我害你变成这样的,是我——"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夏屿阳突然倾身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用力,带着药味和血腥味,还有夏屿阳身上特有的、像是永远晒不到太阳的潮湿气息。白砚安感觉到肩膀处传来温热的湿意,夏屿阳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有肩膀的颤抖泄露了一切。 "你会后悔的。"夏屿阳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就让我后悔。"白砚安回抱住他,"但至少这一次,我们一起。"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医务室的灯管依旧嗡嗡作响。两个少年在消毒水的气味里相拥,像两株在废墟里偶然碰见的植物,根系纠缠,分不清是谁在支撑谁。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朝里面看了一眼,又走开了。 夏屿阳松开手,退后一步,眼睛红肿但神情平静:"你该走了。再晚,会有人看见。" "我不在乎。" "我在乎。"夏屿阳说,"不是现在。不是以这种方式。" 他重新穿上衣服,把伤痕遮好,又套上那件校服外套。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刚才的崩溃从未发生。 白砚安看着他,看着这个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的人 夏屿阳打开门,先一步走进走廊的阴影里。他的背影依旧单薄,脚步依旧有些跛,但白砚安注意到,他的背脊比来时挺直了一些。 白砚安在医务室里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完全吞没了窗外的光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残留着夏屿阳的体温,凉凉的,像握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但他没有松手。 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忘记给老师请假了
第19章 你会生气吗 夏屿阳从医务室出来,没回教室。 后背的淤青在衣服下火辣辣地疼,右手食指关节肿了,是挡拳头时撞在墙上的。他低头看了看,指节处擦破的皮已经结痂,暗红色的,像条丑陋的虫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不是黎小皓——他还没回那条消息。是夏子耀。 "哥哥我饿了。你回来做饭" 五岁的孩子刚学会语音,语气却已经带着被宠坏的理所当然。 夏屿阳站在校门口的树下,给班主任打了请假的电话,看着那条消息。阳光透过树叶漏下来,在他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早上出门时,夏子耀还在睡,脸埋在小海豚玩偶里,呼吸均匀。 他回了条语音:"等着。"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 夏屿阳拐进学校后门的菜市场。 这个点已经没什么新鲜菜了,他挑了两颗还算挺括的青菜,让摊主称了半斤五花肉。钱包里只有三十七块,是他这周剩下的生活费。父亲转的那5000块,他一分没动,存在卡里,像存着一块烧红的炭。 "小伙子,手怎么了?"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瞥见他肿起来的指节。 "没事,摔的。" "看着像打的。"女人把肉装进袋子,多塞了把葱,"回去用冰敷敷,别沾水。" 夏屿阳愣了一下。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被陌生人关心是什么时候。教育学校里只有电击和呵斥,回家后只有空荡的房间,学校里只有白砚安远远的目光。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夏屿阳把书包扔在玄关,没换鞋,直接进了厨房。后背的伤让他弯腰时抽痛,他只能半蹲着洗菜,水流冲过手背,凉得发麻。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白砚安。 "你在哪?" 夏屿阳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没回。 他不知道怎么回。说"我在给弟弟做饭"?说"我没事"?还是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最后一个问题太尖锐了,尖锐得让他害怕答案。所以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油锅热了,五花肉下锅,发出滋滋的声响。油星溅起来,落在他手背上,和今天一上午的伤口重叠。他面无表情地翻动着锅铲,像在翻动一块木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夏子耀揉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小海豚玩偶拖在地上:"哥哥,我闻到香味了。" "去洗手。" "哦。" 夏子耀没动,盯着他的后背:"你衣服上有土。" 夏屿阳低头看了看。校服后背确实有几块灰黑的印子 "摔了一跤。"他说,"去洗手,吃饭。" 夏子耀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五岁的孩子不该有的审视。但他没追问,转身去了卫生间 饭菜端上桌:红烧肉、清炒青菜、鱼香肉丝,一碗番茄蛋花汤。简单的三菜一汤 夏子耀扒拉着米饭,忽然说:"哥哥,你手在抖。" 夏屿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确实在抖,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震颤。是疼痛的后遗症,也是疲惫心理的生理反应。 "没事。" "你老这么说。"夏子耀放下筷子,"你说没事,但是你在流血。" "……吃饭。" 夏子耀没动。他看着夏屿阳,忽然伸出小手,覆在他颤抖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小,很软,带着刚洗过手的凉意。 "我不饿了。"他说,"哥哥,你睡觉吧。" 夏屿阳僵住了。 这是第一次,夏子耀没有要求什么。没有要薯条大虾,没有要看动画片,没有哭闹着要找妈妈。他只是看着夏屿阳,说"你睡觉吧"。 像个小大人。或者说,像小时候的自己——五岁那年,出差回来的母亲发烧,他踩着小板凳给她敷毛巾,也是这样的语气:"妈妈,你睡觉吧。" "……我没事。"夏屿阳抽回手,声音有些哑,"你吃你的,吃完我洗碗。" 夏子耀看了他很久,然后重新拿起筷子,乖乖扒饭。但他没再吵着要这个要那个,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夏屿阳苍白的脸。 吃完饭,夏子耀被哄去睡午觉。 夏屿阳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样子。额角的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了,露出下面红肿的伤口。后背的衣服脱下来时,和伤口粘在一起,撕下来时疼得他眼前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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