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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和急诊抢救区外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气味。裴父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灰败,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点滴,但眼睛是睁着的,看到裴问川,那浑浊的眼底骤然迸发出一种骇人的亮光,猛地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不似病人。 “问川……你来了,来了就好……”他声音嘶哑,喘着粗气,眼神混乱地四处瞟了一下,压得更低,“城南……城南完了!是赵以琛……那条毒蛇!他串通了银行,要逼死我!” 裴问川的心沉到谷底。果然。 “爸,你别急,慢慢说。医生怎么说?” “医生?医生顶个屁用!”裴父胸口起伏,眼神里是穷途末路般的疯狂,“赵以琛……他让人递了话……说,说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裴问川浑身绷紧,等着下文。 裴父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如毒针:“他说……只要天枢资本并入沈氏的那个资产包里,城南的债务……能‘处理’干净,别留后患……银行那边,他可以去疏通……项目还能活……” 他没有明说如何“处理”,但那双紧盯着裴问川、充满了哀求与胁迫的眼睛,已将最歹毒的心思暴露无遗——他想让裴问川利用沈衡给予的权限和信任,在合并过程中做手脚,将裴家的烂账偷梁换柱,让沈家兜底。 裴问川感觉血液在瞬间冻住,又从脚底冲上头顶,激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这不仅是让他背叛沈衡,更是将他变成赵以琛刺向沈衡、甚至整个沈家的一把淬毒匕首。一旦事发,他就是铁证如山的“内鬼”,是沈家内部倾轧中最完美的牺牲品,万劫不复。 “不可能。”裴问川的声音干涩发紧,他缓缓地、坚定地,一根一根掰开父亲紧攥得他生疼的手指,“这是在找死,爸。不止是我,是整个裴家,连最后一点灰都不会剩下。” “灰?裴家现在还有灰吗?!”裴父的手被掰开,人像瞬间被抽走了脊梁,瘫软下去,眼神却更加癫狂,“没有这笔钱,项目烂尾,债主上门,我就得去坐牢!问川,我是你爸!你救救我!沈衡……沈衡他现在不是看重你吗?你想想办法,你那么聪明……总能找到法子,做得隐蔽点,他不会发现的!就算……就算发现了,他、他难道真能为了这点钱,把你怎么样?!” 看着父亲眼中彻底的自私与疯狂,裴问川感到一阵灭顶的疲惫与冰冷。在父亲眼里,他始终是可以拿去交换、可以牺牲的筹码,甚至天真地以为沈衡的“看重”是可以随意挥霍、乃至背叛的资本。 “这件事,没有可能。”裴问川站起身,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钱的事,我会另外想办法。但你记住,从现在起,不要再接触赵以琛那边的任何人,什么都别答应,什么都别做。否则,没人能救你。” 离开医院时,已是傍晚。冬日的夕阳像个冰冷的咸蛋黄,挂在天边。裴问川没有让司机立刻回澄园。他让车停在市区,自己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城北一家会员制的实弹射击俱乐部。他需要一点绝对的声音,盖过脑海里父亲绝望的哀嚎和赵以琛阴鸷的冷笑。 射击区空荡。裴问川选了惯用的枪,戴好耳罩。装弹,上膛,举枪。 “砰!砰砰砰——!” 子弹连续射出,巨大的后坐力撞击着虎口和臂膀,枪声在密闭空间里炸响,震耳欲聋。他什么也不想,只是瞄准远处的靶心,扣动扳机,让肌肉的酸痛和轰鸣的巨响淹没一切。汗水浸湿了鬓角和后背。 弹匣打空,世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耳膜里嗡嗡的鸣响。换弹的间隙,冰冷的现实再度涌回。他靠在射击台边,喘息着,大脑却在剧烈的感官刺激后,进入一种奇异的冰冷清醒。他快速思考着,试图在绝境中寻找一丝理论上的缝隙——是否存在一种极其复杂的金融衍生品结构,能在不触碰沈氏核心资产、不触发他手中那些敏感权限警报的前提下,暂时隔离或转移城南项目的部分风险?哪怕只是争取一点缓冲的时间?他知道这希望渺茫,近乎妄想,但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不背叛沈衡、也不眼睁睁看着父亲走向绝路的挣扎。 离开前,他冲了个冷水澡,换上来时穿的干净衬衫,将沾了硝烟味的衣服塞进俱乐部提供的密封袋。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摇下了所有车窗。冬夜的寒风呼啸着灌入,冰冷刺骨。他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草气息充满肺叶,试图驱散那萦绕不散的、属于射击场的冰冷金属和硝石的味道。一支,又一支。直到半包烟燃尽,直到指尖、发梢、乃至呼吸,都浸透了浓烈苦涩的烟草味。 几乎在裴问川离开射击场的同时,澄园书房里,沈衡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沈屹发来的一个加密文件包。沈衡点开。 里面是三张照片。 第一张:裴父在某个僻静茶室的包间里,与一个背对镜头、但沈衡一眼认出是赵以琛心腹的男人会面。时间显示是两天前。 第二张:协和医院住院楼外,裴问川下车匆匆走入的背影。拍摄于今天下午。 第三张:射击场内,裴问川举枪瞄准的侧影。眼神冷硬,下颌线绷紧,扣着扳机的手指骨节分明。拍摄时间就在一小时前。 下面附着一行字: “小衡,你的‘钥匙’有点烫手。赵以琛在喂饵,裴家老头咬钩了。明天十点合并资产包最终审计,如果里面混进不该有的东西,我会亲自处理。沈家不能留隐患。” 沈衡的目光在那张射击照片上停留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摩挲。然后,他关掉屏幕,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起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他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沉入夜色的山峦轮廓。 裴问川回到澄园,已近凌晨一点。主宅一片寂静,门廊灯幽暗。他输入密码,推门进去。 客厅落地窗前,沈衡坐在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指尖一点暗红,是雪茄将尽未尽的微光。他没有开灯,仿佛已静坐许久。 裴问川的脚步在玄关顿住。 “过来。”沈衡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 裴问川脱下沾染着室外寒气与浓重烟味的外套挂好,走了过去。他在沈衡腿边的地毯上坐下,姿态顺从。他身上那股混合了寒风与烟草的、过于浓烈的气味,在寂静温暖的室内显得格格不入。 沈衡的手伸过来,五指插入他还微带湿气的发间,缓慢地梳理。然后,他低下头,凑近裴问川的颈侧,很轻地嗅了嗅。 “抽了多少?”沈衡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只是梳理头发的动作顿了顿,“一身烟味。” 裴问川垂着眼,喉咙因过度吸烟而干哑:“下午去了医院,看了我父亲。”他选择了说出部分事实,这是他在窒息感中本能抓住的一丝氧气,“他情况不好。城南的项目被银行抽贷,停了。他……求我想办法。” 他能感觉到沈衡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带着穿透般的审视。雪茄残存的微香与他身上的烟草味无声交融。 沈衡的手从他发间滑落,停在他的后腰,隔着衬衫,指尖不轻不重地按压着那截微微紧绷的脊骨。然后,他俯身,嘴唇贴着裴问川被夜风吹得冰凉、又被烟熏得微哑的喉结,很轻地吻了一下。 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裴问川几不可察地一颤。 “求你救命……”沈衡的声音贴着他的皮肤响起,低沉,缓慢,“那你打算,怎么救?” 他的指尖顺着脊椎缓缓上移,停在最脆弱的那一节。 “问川,你记着,”沈衡的唇离开他的皮肤,气息拂过他耳廓,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底发寒,“你现在,归我管。你要是昏了头,想拿我的东西,去填别人的窟窿……” 他顿了顿,指尖在那节脊椎上,微微用力。 “我就只能,把你的脊梁骨抽出来。听懂了吗?” 裴问川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他闭上眼,睫毛在黑暗中剧烈颤抖。沈衡知道了。或许不是全部,但他一定察觉了异常。这句平静的警告,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毁灭性。 沈衡松开了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窗外微光的映衬下,像沉默的山峦。他拿起搭在扶手上的睡袍,转身朝楼梯走去。 “洗干净,”他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没有起伏,“味道太冲。明天上午十点,集团总部,审计一室。别迟到。” 脚步声消失在楼上,留下无边的寂静。 裴问川独自坐在黑暗里,浑身冰冷。烟草与雪茄的气息顽固地缠绕着他。他缓缓抬手,抵住了额头。 就在这时,放在一旁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幽光照亮他苍白的侧脸。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裴总,深夜打扰。赵少让我提醒您,城南项目工地,今晚风急,走了水,烧了点杂物。火不大,但要是明天早上十点前,没在‘该看到进展的地方’看到点实在东西,这火星子保不齐就飘到别处了。裴董明天的药,怕是不好送。您掂量清楚。” 每一个字,都闪着恶毒的寒光。 裴问川缓缓放下手,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望向楼梯上方那片沈衡消失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又缓缓移回屏幕上那行字。 十点。审计一室。 不是审计。 是审判席。 而他是唯一的囚徒,枷锁在身,刑场在前,背后是深渊,脚下是烈焰。 ====
第16章 上午九点五十分,沈氏集团总部大楼,第三十八层。 走廊异常安静,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审计一室的门厚重,磨砂玻璃上印着烫金的字样。裴问川在门外站定,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皮质文件夹,里面是所有最终版文件与一个加密U盘。指尖冰凉,但很稳。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冷白色,均匀地洒在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上。桌上已经摆好了名牌、矿泉水、记录本。桌边坐了六七个人,有男有女,穿着严谨的深色职业装,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或笔记本电脑,神情是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空气里有新打印文件的油墨味,和一种属于精密仪器的冰冷感。 沈衡坐在主位,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纽扣松着。他靠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把玩着一支没打开笔帽的万宝龙,目光落在面前一份摊开的报告上,对裴问川的进入没有任何反应。 让裴问川瞳孔微缩的,是坐在沈衡左手侧第一个位置的人——沈屹。他今天穿了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戴着那副无框眼镜,面前除了名牌,还多了一个印有某部委联合监管小组标识的文件夹。他坐姿端正,正在翻阅材料,听到开门声,抬了下头,对裴问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目光平静,没有多余情绪,随即又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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