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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问川瞬间明白了。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内部审计。天枢资本并入沈氏金融云，涉及部分被划入“国家级战略数据基础设施”范畴的底层架构和数据跨境试点，必须接受“穿透式监管”审查。沈屹出现在这里，不是以沈衡堂哥的身份，而是以联合监管小组副组长的公职身份。这层“合规”的外壳，将今天这场会议的性质彻底改变——任何纰漏，都不再是沈家内部的得失，而是可能触犯红线的法律与政治风险。 他走到留给“天枢资本 裴问川”的名牌后，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疾不徐，将文件夹轻轻放在桌面。他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评估，以及属于专业人士的、刨根问底的冷锐。 沈衡依旧没抬头。沈屹翻过一页文件，用平稳无波的语调开口，是对着审计组，也像是对着所有人：“时间到了。开始吧。请天枢资本代表，就合并资产包最终清单、权属证明、风险评估及关联交易披露的完整性、真实性，做最终陈述，并接受问询。”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室内的空气又凝滞了几分。家族内部的微妙张力，被这公事公办的语气覆盖，反而透出更沉重的压力。 裴问川打开文件夹，点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开始逐项陈述。从最核心的数据资产确权，到境外架构的合规性证明，再到历史投资的清算与剥离情况……逻辑严密，数据详实，引用的法规条款精确到具体项。他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在高压下稳定输出。 审计组的提问随之而来。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角度一个比一个险恶。资金流向图中某个不起眼的中间实体、某份历史协议中语焉不明的对赌条款、跨境数据流转路径中某个第三国服务器的合规资质……每一个点，都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向天枢资本过往那些可能存在的、最模糊脆弱的边界。会计师和风控专家的问题冰冷、直接，不带任何私人情感，只追求逻辑的绝对闭环和证据的无可辩驳。 裴问川应对着。他语速平稳，偶尔需要调取更底层数据时，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图表随之切换。额角有细微的汗意，但被他强行忽略。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不仅要回答眼前的问题，更要预判接下来的攻击点，并时刻警惕着——那个真正的、烧红的烙铁，还没有被抛出来。 沈衡全程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里，指尖那支钢笔不知何时已停止转动，只是被他捏在指间。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裴问川脸上，深沉，难辨情绪，像是在观察一件精密仪器在极限负荷下的运行状态，又像是在等待某个预定时刻的到来。 沈屹也几乎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一两笔，镜片后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投影幕布或手中的文件上，但裴问川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余光，始终笼罩着自己。 时间在冰冷密集的专业交锋中流逝。会议室里只有裴问川陈述的声音、审计组提问的声音、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终于，在就一个复杂衍生品合约的会计处理进行长达二十分钟的拉锯后，沈屹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眼，目光直接投向裴问川。他没有看沈衡，仿佛沈衡并不存在。 “裴总，有一个问题，需要你明确一下。”沈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以及天枢资本此前提交的关联方清单，裴氏集团旗下‘城南置地’开发有限公司，与天枢资本，在历史上存在多笔担保和资金往来。而在本次合并的资产包风险隔离方案中，我们并未看到对‘城南置地’目前经营状况、以及其可能对并入主体产生风险传导的专项评估及应对预案。请解释。” 问题来了。直指核心，且披着无可指摘的“监管关切”外衣。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裴问川身上。审计组的人显然也对此有所准备，眼神里带着探究。 裴问川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他迎上沈屹的目光，那目光平静，深处却像冰冷的探针。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操作电脑，调出了一份并未出现在此前提交任何材料中的文件。 “沈组长，各位专家，”他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的陈述而微哑，但异常清晰，“关于‘城南置地’，我及团队在合并准备期，确实进行了独立的、穿透式的复核。但我们复核的重点，并非其与天枢的历史关联——这部分关联已在启动合并前依法依规完成切割——而是其近期异常的财务状况及背后的实质。” 他点击播放。投影上出现复杂的股权穿透图、资金流向动态演示，以及大量的公开数据抓取和交叉验证结果。 “这是我们利用天枢原有的舆情监控和风险预警模型，结合市场公开数据及部分合法渠道信息，形成的‘反向尽调报告’。”裴问川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解说一个数学模型，“模型显示，‘城南置地’近期遭遇的流动性危机，并非单纯的市场风险或经营不善。其多家主要合作银行的抽贷行为，在时间点上呈现异常同步，且抽贷决策的关键节点，与某些通过离岸空壳公司进行的异常资金归集活动高度相关。” 他切换画面，指向几个被高亮标注的账户和资金路径。 “有迹象表明，这是一场有针对性的、通过操纵金融手段进行的‘恶意做空’与资产掏空。其目的，很可能并非单纯针对‘城南置地’本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屹，最后落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的沈衡脸上，一字一句，“而是企图以此作为跳板，制造风险，干扰乃至破坏更为重要的、涉及国家数据战略安全的产业整合进程。” 这个指控，极其严重，也极其大胆。他将一场可能的商业陷害，直接拉升到了干扰国家战略的层面。 “基于此判断，”裴问川继续，语气恢复了纯粹的理性，“我们的建议是，沈氏金融云不仅不应与‘城南置地’目前的债务风险产生任何形式的关联或承接，反而应主动向相关金融监管和行业主管部门提交这份报告，并依据天枢资本此前持有的、尚未失效的部分抵押权，申请对‘城南置地’项目进行‘行政接管’和‘风险隔离’。由监管部门指定机构介入，厘清资产，阻断风险非法传导，并追查幕后行为。” 一石二鸟。既彻底断绝了父亲及其背后的黑手想将烂账甩给沈氏的念想，将裴家从这个泥潭中强行剥离；又以攻代守，将自身置于“主动揭发风险、维护金融安全与国家战略”的有利位置，反而为沈氏、为这次合并，加上了一层“防火墙”和“功勋章”。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投影仪风扇运转的微弱声响。审计组的专家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快速记录，有人露出深思的表情。这个方案跳出了常规的商业应对思路，带着一种凌厉的、近乎凶狠的战术性。 沈屹看着投影上定格的复杂图表，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缓缓合上了面前一直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很轻的一声“咔嗒”。 他抬起头，看向裴问川，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他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思路清晰，依据充分。这个方向，可以纳入后续监管协调的考量。”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认可”，只是说“可以纳入考量”。但这已是目前情况下，能得到的最高评价。意味着他暂时收回了那柄悬着的刀。 沈屹随即转向审计组其他人：“各位，如果没有其他重大疑问，今天上午的议程是否可以暂告一段落？部分技术细节，可以会后补充材料。” 审计组的负责人看了看沈屹，又看了看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沈衡，点了点头：“可以。感谢裴总的详细说明。我们会根据今日质询情况，完善报告。” 会议在一种略显突兀的平静中结束。审计组成员开始收拾东西，低声交谈着陆续离开。沈屹也站起身，将那个带有部委标识的文件夹拿在手中。他走过裴问川身边时，脚步略缓，侧头，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问川，刀够快。握紧了，别割着自己。” 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最后一名审计人员带上了门。厚重的隔音门将内外隔绝。 宽敞冰冷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沈衡和裴问川两人。巨大的椭圆桌空荡，只剩下他们面前的水杯和凌乱的文件。投影仪还亮着，将那片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投射在幕布上，幽幽地泛着蓝光。 沈衡依旧坐在主位，没动。他手里那支笔，不知何时已被他搁在桌面上。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沉沉地压向站在长桌另一端的裴问川。 裴问川还站在原地，背脊挺直，但连续数小时高强度的心神消耗，让他的脸色在冷白光线下透出一种疲惫的苍白。他迎视着沈衡，等待着一—也许是赞许，也许是新的指令。 沈衡动了。他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绕过宽大的会议桌，朝裴问川走来。皮鞋踩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一步步靠近的压迫感，却比刚才任何审计提问都更令人窒息。 他在裴问川面前一步之遥站定。两人身高相仿，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然后，沈衡毫无预兆地伸手，一把扣住了裴问川的后颈。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猛地将人向前一按—— “砰！” 裴问川的上半身猝不及防地被按倒在冰凉坚硬的会议桌边缘。髋骨撞上实木，传来清晰的闷痛。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双手下意识撑住桌面，才勉强维持住平衡，没有完全趴下去。文件夹和笔记本电脑被扫落在地，发出杂乱的声响。 沈衡的手像铁钳，牢牢固定着他的后颈，将他死死按在桌沿。另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桌面上，形成一个将他彻底禁锢的姿势。温热的呼吸，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沈衡的冷冽气息，喷吐在裴问川被迫侧向一旁的耳廓。 “长本事了。”沈衡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压得很低，沙哑，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某种被彻底触怒后的阴鸷，“瞒着我去射击场发泄，瞒着我去见赵以琛递话的人，然后在这里，给我演这么一出‘大义灭亲’、力挽狂澜的戏码？” 裴问川被迫抵着冰冷的桌面，呼吸不畅，脸颊被压得变形。他试图挣扎，但脖颈上的力道纹丝不动。 “我说过……”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带着被压制下的屈辱和倔强，“我会处理干净。” “你处理？”沈衡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冰冷刺骨。他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攥住了裴问川撑在桌面上、因长时间握枪和刚才紧绷而指节微微泛红的右手，强行将它掰开，掌心向上，按在冰冷的桌面上。他的拇指，带着灼人的温度和粗糙的薄茧，重重碾过裴问川虎口处那点不易察觉的、因射击后坐力留下的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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