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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才会微微松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西装袖口,那里掩盖着手腕上依稀残留的、昨夜被紧握过的触感。他清晰地知道,即便他在这场万亿级的博弈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即便此刻他与沈衡看似并肩站在这里接受祝贺,他们也从未对等。沈衡看他的眼神,在偶尔的交汇中,除了熟悉的掌控和审视,似乎还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一种对顶级工具被完美驱动、榨取出极限价值后的、近乎餍足的欣赏。这比单纯的欲望,更让他心底发冷。 庆功宴一角,沈衡终于得以暂时脱离人群,手中端着一杯香槟,轻轻晃动着。裴问川安静地站在他身侧。 “外面的仗,算是打完了。”沈衡看着杯中上升的气泡,语气漫不经心,“接下来,该回头看看家里的钱了。” 裴问川心头微微一紧。 沈衡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他耳中:“近千亿的资金缺口,国内的银团不好组。林家最近为了能挤进这个项目的融资名单,可是把手上能抵押的、不能抵押的,差不多都押上了。”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问川,你觉得,他们能撑到看见分红那天吗?” 裴问川站在喧嚣的宴会场边,背脊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窗外的迪拜夜景繁华璀璨,灯火如星河倒泻。他却仿佛透过这片辉煌,看到了北城即将掀起的、更加冰冷残酷的资本暗战。而他自己,似乎注定要再次成为那个执棋者,或是……棋盘上最关键的棋子。 他没有回答沈衡的问题。只是那握着酒杯的手指,在冰凉的杯壁上,缓缓收紧。 ====
第24章 回到北城,深秋的空气干燥紧绷。迪拜的协议墨迹未干,真正的战役——近千亿的国内融资重组,已然压上案头。 正式公文在返回后的第三天清晨下发。标题是《关于成立迪拜700MW光热电站项目国内融资执行小组的通知》。组长沈衡,这是最高层级的政治与金融背书。常务副组长,裴问川。任命在沈氏集团和顶层圈子里没有意外,裴问川在本次合作中,展示了足够的实力;但这个岗位分量极重。组长挂帅,常务副组长主持一切日常实务——评估、设计、谈判、分配、监督。权力与压力的焦点,沉甸甸地落在了裴问川肩上。 通知下发半小时,裴问川站在沈衡办公室的厚重木门前,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进。” 里面传来沈衡平稳的声音。裴问川推门而入,雪松香混合着一丝未散的烟草气扑面而来。沈衡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裴问川走到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前站定。桌上已摊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几家核心参与方的初步意向函和密密麻麻的背调摘要。 沈衡转过身,走到桌后坐下,下颌微抬,示意裴问川也坐。没有寒暄,没有对任命置评,仿佛那只是一个最自然的技术安排。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意向函,指尖在落款“赵氏建工集团”的徽标上点了点。 “赵子琛递过来的,姿态很低,条件开得甚至有点过于优厚。”沈衡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们的资质和海外项目经验,确实排得上号。” 裴问川接过文件,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精心编排的数字和承诺。他看的不是表面的优厚,是条款缝隙里可能藏着的钉子,是数字背后代表的势力范围和风险敞口。 “赵家在东南亚和非洲的几个项目,从去年开始,陆续被世行和亚投行的合规部门盯上,焦点是劳工权益和环境评估。”裴问川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如同在做一个标准的技术汇报,“虽然目前没有最终结论,但迪拜项目牵扯到的主权基金和多边机构,对ESG条款的敏感度是最高级别。引入赵家作为核心承包商之一,哪怕份额不大,也可能成为对手在融资最终关闭前,发起程序性质疑的潜在借口。” 沈衡向后靠进高背皮椅,指尖在光洁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裴问川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你的看法?” “不能不用,但不能放在关键受力点。”裴问川从自己带来的黑色皮革文件夹里抽出一页A4纸,上面是手绘的简易架构图和批注,“建议提高总包的技术准入门槛,将工程拆解为设计、核心设备、土建、安装等多个独立标段。赵家可以凭实力竞标土建部分,但份额被自然限制在非核心区。同时,引入一家在合规方面有国际公认口碑的欧洲工程公司作为联合体成员,负责监督和背书,额外成本可以从赵家在这部分给出的‘诚意’里覆盖。” 他顿了顿,用笔在纸上某个空白区域画了个圈:“空出来的核心设备采购和部分高端安装份额,可以给‘寰宇科技’。他们一直想切入能源基建的高端供应链,有资金,有技术底子,缺的是重量级业绩和入场券。” 寰宇科技,是陆家二代中实际执掌商业板块的陆令行麾下核心企业。陆令行是陆承的小叔,年纪虽比陆承大不了太多,却是陆家这一代在商界的真正扛鼎之人,作风稳健犀利。 沈衡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波澜。裴问川的方案,表面是技术性风险规避,实则是一次精密的利益再平衡。削弱一个实力强劲但未必完全同路的“诸侯”,将空出的利益转移给更紧密的同盟,同时堵上可能的漏洞。 “陈序那边,沟通过了?”沈衡问。陈序代表的陈家,在舆论场有着特殊的影响力。 “陈家的价值不在资金,在护航和清障。”裴问川又翻出一页,上面是更简略的条款框架,“建议单列一个‘品牌与公共关系战略支持’子项,以固定年费形式委托给陈家旗下的相关机构。费用不必最高,但需长期、稳定、可见。这是对他们前期在迪拜方向提供信息协助的回应,也是为项目后续在国内外的舆论环境提前支付一笔保险金。” 沈衡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扫向名单更靠后的位置。 裴问川知道他在看哪里。“李副主任那边,”他用了李钊在相关部委的半官方职务称呼,语气平淡无波,“通过几家关联公司表达了参与意向,主要集中在部分建材供应和基础劳务分包。额度不大,在现有采购框架的合规范围内。” 他没说的是,李钊提交的供应商资质文件中,有几处关键参数与国际顶级标准存在微妙的、可被“解释”的差异。而那几家供应商,与赵家的供应链有着若隐若现的交集。李钊或许是想用自己的渠道和身份,帮赵家消化掉一些可能因标准问题被卡住的产能,顺便分润。这是小聪明,也是试探,测试沈衡对“内戚”动作的容忍底线。 “林家,”沈衡的语调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最近很活跃。抵押了手上大部分还能看得过去的资产,想挤进优先债的名单。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裴问川的脸,“林家老爷子前几天去找了三婶,很关心沈骁的个人问题。三婶觉得,林家大姑娘,家教模样都还算周正。” 沈骁,沈衡三叔的长子,目前在西北某部服役。联姻的对象层级,清晰地划出了林家在沈家这盘棋局中的自我定位——他们攀附的,并非沈衡这条核心商业与政治主线,而是军方的、相对独立的一条支线。这反而让他们的动作,在某些层面更显笨拙和急切。 裴问川正在翻阅李钊相关文件的手指,在半空中有着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随即流畅地翻到下一页。他抬起头,迎上沈衡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林家的资产包,我详细核验过。”裴问川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抵押物估值依据存疑,部分存在高评,现金流预测过于乐观,且其核心资产与能源基建产业链缺乏协同效应。从纯金融风险和项目匹配度角度,不符合优先债的发放标准。” “至于他们想塞人进项目组的事,”他合上手中文件夹,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个数学模型,“他们通过三夫人递话,希望安排一个林家子弟,以‘业主代表’身份进入项目,理由是‘加强沟通,学习锻炼’。” 沈衡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裴问川的目光落在办公室墙角一盆绿植的叶尖,缓缓道:“业主代表的岗位,按项目要求需常驻迪拜现场,负责与DEWA、国际监理及施工方的日常协调与进度汇报,专业要求高,压力大,且……远离北城的决策中枢和利益分配核心。” 他重新看向沈衡,眼神平静无波:“如果林家坚持要送人进来‘学习’,这个位置最合适。既能满足他们‘参与核心项目’的表面诉求,又将其置于一线,远离真正的牌桌。在那种国际视野聚焦、规则透明、压力巨大的环境下,个人的任何‘小动作’或‘不专业’,都会被迅速放大,反而……更容易被看见,被管理。” 沈衡沉默地看着他,看了足有十几秒。办公室内异常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然后,沈衡很轻地点了一下头。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赞许,只有一种深沉的、洞悉一切的平静。裴问川不仅精准评估了林家的价值与风险,更轻描淡写地,将一个潜在的麻烦,放到了最透明、也最便于控制的位置。 “裴家呢?”沈衡忽然问,问题直接而突兀,像一把手术刀,划开了之前所有公事公办的讨论。 裴问川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有预料。“裴氏集团及其所有关联企业,未达到本次融资对参与方设定的最低信用评级和行业相关性门槛,不在本次小组的初步接触范围内。”他回答得如同背诵法律条文,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事实上,裴父的电话在任命下达的当天晚上就打了过来,语气是久违的、带着夸张热络的“关心”,拐弯抹角想打探内部消息,甚至暗示裴家某些“优质资产”可以“全力支持”这个“意义重大的项目”。裴问川的回复只有一句,通过秘书转达:“所有意向参与方需通过公开渠道提交资质预审材料,由融资执行小组按统一标准进行专业评估。流程合规,不便多言。” 语气公事公办,冰冷地斩断了所有念想和试探。 他不是在沈衡面前表演忠诚或划清界限。他是太清楚了。眼前这个正在被重新切分的、看似诱人的巨大利益蛋糕里,每一层奶油下都可能藏着沈衡为了家族内部平衡、为了更长远的布局而刻意埋下的砂石,甚至是淬毒的诱饵。将裴家彻底挡在外面,隔绝于这场即将开始的、注定血肉横飞的利益绞杀之外,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为那个早已摇摇欲坠的家族保留最后一点残存生机的办法。尽管这办法,意味着彻底的、冷酷的割裂,以及必将招致的、来自至亲的更深的怨恨与不解。 沈衡没再追问。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点燃。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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