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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问川的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没有亮。他没去看旁人的反应,只把那页责任划分建议又往前推了半寸。 徐振继续说:“我没别的意思。观澜那种地方,讲签字、讲材料、讲责任,都正常。可天枢不是只给别人做复核的。我们自己也要往前走。什么都要落到纸上,机会不会等我们慢慢把每一栏都填满。” 裴问川翻回第一页收益测算,把那张纸和最后一页并排放在桌上。第一页的数字红得醒目,最后一页的空栏被会议室顶灯照得发白。 “这页收益是谁确认可以进材料?” “项目方给的数据。” “项目方谁签?” “还没到那一步。” “承接方谁签?” 徐振吸了口气:“裴问川,你知道这个行业里很多事不能一开始就写死。” “那就不要一开始写进天枢结论。” 李岚低头在自己的纪要纸上补了一行,写到一半,笔尖停住,又把“可内部预审”几个字划掉。徐振看见那一笔,眉间压得更紧,站直了一点。 “你要否,也可以。但你得给团队一个说法。”他的声音还算稳,只是尾音收得很硬,“我们现在不是没有项目,是每个项目到你这里都要问到最后谁签字。外面都在抢窗口,我们还在这里问谁承担最坏情形。太稳,有时候也是错失。” 裴问川看了他一眼。 徐振并不是没能力的人。东南线能推到今天这个位置,他跑了不止一轮,项目方、资金方、地方平台中间的口子都要有人去磨。天枢过去一年现金流紧,下一轮融资也需要能拿出去讲的东西,徐振比谁都清楚公司账面上缺什么。 正因为如此,这场会才难看。 裴问川把钢笔放下,笔帽朝外,声音仍然压在会议桌这一圈里:“天枢可以承担模型误差,承担参数版本,承担我们自己能回溯的判断。项目方不落名,承接方不签字,前面所有口头承诺出了问题以后都推给模型,这个口子不能开。” 他看向纪要员,又把视线落回最后一页。 “东南线不进公司项目结论。徐振版收益测算不得以天枢名义外发。项目方补正式确认函、承接方签字、最坏情形说明,再看下一版。” 财务负责人慢慢合上手里的材料。李岚把刚才划掉的那几个字重新压了一遍,纸面留下深浅不一的笔痕。 徐振盯着裴问川,隔了几秒才笑了一声。 “行。”他把桌上的激光笔拿起来,又放下,“你是管理合伙人,你说了算。” 这句话听着客气,桌边几个团队成员却同时避开了视线。 裴问川把最后一页收回自己面前,对纪要员说:“今天纪要写清楚。东南线暂不进入天枢项目结论,补充材料回来前,不出对外版本。” 纪要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徐振。 徐振已经拿起电脑和文件夹。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向桌边众人:“那大家就按裴总的意思办。以后有项目,先把每一栏都填满,再拿进来。” 门被他带上,没有摔,只是合得比平时重一些。 会议散得很慢。几个中层收材料时动作都比往常轻,像怕纸页声音太响。李岚最后一个离开,她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说:“我会把附件缺口整理出来。” 裴问川点头:“发我。” “徐振那边……” “我处理。” 李岚没再说。门关上后,会议室只剩投影仪还亮着,第一页收益数字停在幕布上。裴问川看了一会儿,伸手按掉投影。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 韩叙的消息很短:东南线没过? 裴问川看着那四个字,过了片刻才回:消息这么快。 韩叙没有立刻回。会议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玻璃门外停了一下,又走开。裴问川把材料装回文件夹,刚扣上搭扣,手机再次亮起。 韩叙:徐振上午提观澜了? 裴问川指尖停在屏幕上。 他没问韩叙从哪里听来的。韩叙能知道,说明那句话已经出了天枢会议室,而且出去的时候,多半不会再带着那页空白签字栏。 下午三点,裴问川在国贸附近见了韩叙。 咖啡馆在写字楼背面,玻璃窗外是窄巷,车声被隔得很远。韩叙来得准时,落座后没有点多余的东西,只要了一杯温水。 “我不问项目结构。”韩叙把杯子往手边挪了挪,“你们内部的事,我问多了也不合适。” 裴问川看着他:“那你问什么?” “问一句传法。”韩叙说,“现在外面听到的版本,是你昨晚从观澜出来,今天一早就否了徐振推的高收益项目。中间那段责任页、签字栏、工作版能不能外发,没人提。” 裴问川指腹压在杯壁上,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半截。 韩叙语气仍然平和:“徐振不算乱传。他只说你现在只认能落字的部分。听的人会自己补后半句。” “补什么?” “补你是不是昨晚听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哪边不想接这笔。”韩叙停了停,像是把措辞放轻了一点,“裴总,你做这个决定,当然不只是看收益表。但别人未必会往责任链上想。” 裴问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压在舌根,过了一会儿才说:“沈衡知道了?” 韩叙没有否认,也没有急着给答案。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像在确认某条已经读过的消息。 “他会知道。” 裴问川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在木纹上留下一个浅圈:“那就让他看材料。” 韩叙抬眼:“最先到他手里的,可能不是材料。” 裴问川看着那个浅浅的杯印,没有再说话。 傍晚,西山茶舍的灯亮得早。 陆承进门时,沈衡正在洗杯。水线从壶口落下,绕过白瓷杯沿,茶盘上的水声细而稳。陆承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后先拿手机看了一眼,才笑道:“三哥,天枢今天那场会,有点热闹。” 沈衡没有抬头:“东南线?” “你已经知道了?”陆承挑眉。 沈衡把第一杯水倒掉,重新注水:“说。” 陆承坐姿松散了些,话却没有绕:“徐振推的项目,收益很好,裴问川没签。听说会里挺难看,徐振出来以后脸色不太好。” 沈衡把茶夹放回原处,瓷杯在木盘上轻轻一碰。 “理由。” “公开说法是材料还缺确认,责任没落到底。”陆承说,“不过外面现在传得更简单。昨晚观澜,今天否项目。还有一句,说他现在只做能写进材料的部分。” 沈衡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分茶。 陆承看着他,补了一句:“东南线那边下午又出了点风声,地方平台可能被约谈。要是真的,裴问川这次退得就太早,也太准了。” 沈衡把两杯茶分好,却没有马上端起来。 “谁说的?” “徐振那边漏出来的,赵以琛的人也听见了。”陆承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一条转来的简报,只有几行:天枢否决东南线,徐振版测算未获通过;裴问川称只认可可落字部分;项目方或涉监管问询。 那几行字里没有承接方空白,也没有裴问川在会议上追问的那几句。 沈衡看完,把手机扣回桌面。 “赵以琛呢?” “明天有个核心区旧改融资会,他牵头。”陆承说,“天枢也在名单里。” 沈衡端起茶杯,杯沿停在唇边。茶雾往上浮,把他的眉眼隔得很淡。陆承原本还想说什么,见他没接,便把话咽了回去。 片刻后,沈衡放下杯子,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把明天会议材料发我。” 陆承点头,低头转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沈衡没有再看那条简报,只把扣在桌上的手机往旁边推了半寸。茶盘边缘还压着陆承刚才递来的那张打印纸,最上面一行被茶杯挡住,只露出后半句。 昨晚观澜后,裴问川否决东南线。 ====
第4章 -修改 国贸三期二十八层的会议室,窗外是下午偏白的天光。旧改联合融资会已经开了十来分钟,投影停在项目概览页,主持人把资金安排讲到第二轮,语速放得很平,桌边的人却都低头翻着材料,没人急着把话接过去。 裴问川坐在靠右第三个位置,面前的文件夹摊开,笔压在确认方式那一页。天枢这次排在补充出资的位置,能问的事有限,能写进材料的事更有限。他听完主持人的说明,把笔尖停在页脚编号旁边,没有往收益曲线上落字。 门在这时被推开。 赵以琛迟到了十七分钟。助理替他收走大衣,他只朝主位方向点了点头,说路上接了个电话,便拉开椅子坐下。那句话说得轻,像迟到也只是流程里可以顺手带过的一栏。他翻了两页材料,先听主持人讲完风险补充,才抬眼看向桌尾。 “天枢这边,还是裴总看?” 几道目光顺着他的声音转过来。裴问川抬头:“看当前这版材料。补充出资可以继续谈,确认方要落到纸面上。” 项目代表马上接话:“正式版会补,今天主要是先对方向。” “那今天就只能写方向,不能写天枢确认。”裴问川把文件夹往前推了一点,“这一页的确认方空着,后面谁签字也空着。纪要里最好分开。” 赵以琛笑了笑,没有看投影,只看他手边那页纸:“裴总这几天说签字,说得比以前细。” 这句话听着像闲聊。主持人刚要把话接回项目,赵以琛已经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声音不响,却让那半句话留在了桌上。 “我也只是听说,”他说,“东南线那边,地方平台这两天出了点动静。前阵子大家还觉得那条线收益好,后来才知道麻烦不小。天枢退得早,确实省了很多事。” 会议室里翻页声少了一些。项目代表手里的激光笔垂在身侧,红点晃到屏幕边缘,又很快灭了。裴问川没有接东南线,只把当前材料翻回确认方式那一页。 赵以琛也不催他回答,语气仍旧客气:“圈里话传得乱,有人说裴总提前看见风险,也有人说你退得太准。能提前避开麻烦是本事,裴总别介意,项目会上什么话都有人传。” 他没有指控谁,没有提观澜,也没有说消息从哪里来。只把“提前”和“退得太准”放在同一句里,再替自己留一句“听说”。桌边的人自然会往下想,也自然会记得刚才被点名的人是谁。 裴问川把笔帽合上,等会议秘书把上一句写完,才开口:“赵总既然也说是听说,就不必放进今天的议程。旧改项目继续看旧改材料,传言不进纪要。” 赵以琛望着他,唇边的笑收了一点,又很快回到原处:“当然。裴总做材料,一向严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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