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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问川靠在他怀里,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才用那种依旧很轻、带着疲惫后虚弱的语调,说:“好。听你的。” 晚餐的气氛是近来少有的平和。菜色清淡精致,都是裴问川平时会多动两筷子的菜。沈衡心情似乎不错,话比平时多些,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天。 裴问川安静地吃着,偶尔应和一声。他吃得不多,但姿态温顺,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默紧绷。等到佣人撤下主菜,换上餐后水果和清茶时,他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向沈衡,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谈论公事般平静自然的语气开口: “沈先生,大伯那边公示期,虽然流程定了,但有几处之前的账目往来,时间比较久,凭证可能没那么齐全。审计组如果细究,虽然不至于出大问题,但被拿出来问询,总归要多费唇舌。要不要趁这几天,我再用内部权限过一次,把可能模糊的地方,再做一层缓冲和说明备着?” 沈衡正端着茶杯,闻言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裴问川脸上。那张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苍白的,疲惫的,但眼神清亮平静,带着一种纯粹的、为他考量的专注。 沈衡看了他几秒,眼底那丝满意和松弛渐渐加深,化为一抹清晰的、近乎欣赏的笑意。这才是他想要的裴问川。聪明,识时务,能为他分忧,眼里心里只有他,也只有他给的这个“位置”。 “你看着处理。”沈衡啜了口茶,语气是全然交付的信任,“权限你都有,需要协调什么,直接找对应部门。做得干净点。” “嗯,我知道。”裴问川垂下眼,端起自己面前的清茶,浅浅喝了一口。温热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他知道沈衡此刻的信任是建立在他“完美表演”之上的。这份信任,以及沈衡让他处理沈氏核心账目风险的授权,就是他此刻能利用的唯一缝隙。伪造一个全新的、与“裴问川”毫无瓜葛的身份,不仅需要文件和背景,更需要无法追踪的资金支持。钱,是“消失”最关键的要素,也是最容易留下痕迹的环节。 在接下来为沈家大伯梳理账目、抹平潜在风险的过程中,他将有机会接触到沈氏庞大资金网络中最隐秘、最复杂的跨境流动渠道和壳公司架构。他需要做的,是在这看似为沈家服务的、绝对合规的操作中,利用自己顶级的金融技巧和对沈氏系统的熟悉,悄无声息地搭建几条极其隐蔽的、属于自己的资金“毛细血管”。不需要挪用沈氏的钱,那太危险。他需要的是利用这些渠道和架构的“冗余”与“时间差”,将一些早已存在、但被遗忘或忽略的、属于“裴问川”个人或“天枢”时期留下的、未被沈衡完全掌控的残余价值,通过多次合法合规的转换、剥离、再投资,最终汇入一个绝对干净、无法追溯的海外实体。 这个过程会很长,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操作,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会前功尽弃,甚至万劫不复。但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唯一的后路。一条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干净的、拥有足够“氧气”(资金)的逃生通道。 餐桌上的灯光温暖,茶香袅袅。表面平静,甚至泛着一丝诡异的温馨。 水面之下,暗流已悄然涌动。这一次,不再是关乎他人,而是关乎他自己,那渺茫的、关于“自由”与“未来”的,孤注一掷的筹谋。 ====
第36章 北城的初雪下得吝啬,只在地面和澄园园林的枝叶上覆了薄薄一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微光。主楼书房的露台门紧闭着,换上了厚重的防风帘,帘内铺了厚厚的羊绒地毯,角落燃着无声的取暖炉,将这一方空间烘得暖意融融,与窗外银装素裹的冰冷世界隔绝开来。 沈衡这几天似乎格外清闲,或者说是刻意放缓了节奏。他没去公司,大部分时间待在澄园,办公地点就设在了书房。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摊开着文件和电子设备,他坐在惯常的位置处理事务,神色是尘埃落定后的松弛。 裴问川就坐在他旁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沈衡坐的那把大班椅的椅腿。他身上穿着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和同色长裤,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古籍,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却似乎并未真正看进去。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安静得像一尊精致的摆件,融进这温暖静谧的背景里。 沈衡批阅完一份文件,随手放到一边,目光不经意地落下来,停在裴问川低垂的、露出一截白皙后颈的侧影上。他看了几秒,伸出手,指尖很轻地卷起裴问川鬓边一缕微凉的黑发,慢条斯理地在指间绕了两圈,又松开。动作自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亲昵。 裴问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躲闪,甚至在那指尖离开时,像被惊扰的小动物般,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将头往沈衡腿的方向靠了靠,蹭了一下他裤腿的布料。一个依赖的,全不设防的姿态。 沈衡似乎很受用。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端起手边温度正好的茶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极其自然地,将杯沿递到裴问川唇边。 “喝口水。”沈衡的声音不高,带着处理公务后的微哑,“嘴唇都干了。” 裴问川抬起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茶杯,又抬眼看了看沈衡。灯光下,沈衡的眼神深邃,没什么特别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裴问川停顿了一秒,然后微微低下头,就着沈衡的手,抿了一小口温热清润的茶。水渍沾湿了他颜色浅淡的唇,带来一丝润泽。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有些轻,然后重新低下头,将脸半掩在书页后,只有耳根似乎泛起一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 沈衡收回手,指尖似乎无意地擦过裴问川的下颌。他看着裴问川重新变得安静柔顺的侧影,心底某个角落,奇异地升起一丝近乎餍足的平和。窗外是冰雪世界,室内暖意盎然,膝边有人安静相伴,聪明,识趣,逐渐懂得依赖和迎合。或许……以后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不错。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捕捉。 几天后,一个私密的小型酒局,设在西山某处不对外营业的私人庭院。到场的人不多,都是与沈家关系紧密、或是在沈家大伯进京这件事上出过力、分过羹的老牌世家核心子弟。环境雅致,菜色精绝,酒是窖藏多年的好酒,气氛看似闲适,实则每一句谈笑都暗藏着试探与权衡。 裴问川也来了。沈衡带他来的。他坐在沈衡身侧稍后的位置,穿着沈衡让人送来的合体西装,颜色是低调的深灰,衬得人清瘦安静。他话很少,只在必要时应和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为沈衡布菜、斟茶,姿态恭顺。 但在座的都是人精。他们看裴问川的眼神,混合着复杂的意味。有对“沈三爷身边得宠玩物”的轻蔑与审视,这种轻蔑是自上而下的,带着阶级的傲慢;但更深处,又藏着对裴问川本人那曾在“天枢”和近期沈氏账目风波中展现过的、过硬到近乎可怕的财务手腕的忌惮与警惕。一个漂亮、聪明、且拥有致命武器的“宠物”,总是比单纯的花瓶更让人不安。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活络,某些平日里需要端着的话,也借着酒意松动了几分。席间一个穿着骚包印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是某实权部委家的二公子,向来以口无遮拦著称。他几杯黄汤下肚,面色泛红,斜睨着坐在沈衡身边安静剥着橘子的裴问川,忽然歪着头,扯着嗓子,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开了口,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席间格外清晰: “啧,沈三哥,还是你会享受。这小雀儿养得,是真值!”他打了个酒嗝,晃着酒杯,“我可听审计那边的哥们儿说了,你家大伯前阵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账,棘手得很,结果这位——”他下巴朝裴问川的方向一点,“几笔下去,勾得那叫一个干净漂亮!哎,我说裴……裴问川是吧?” 他身体前倾,隔着桌子,目光带着酒意和毫不掩饰的恶意,直刺向裴问川:“你有这本事,早干嘛去了?要是早这么帮你家老头子擦屁股,你们裴家至于……啊?你爸也不至于,在沈三哥安排的车里,就……那么‘过去’了吧?哈哈哈!” 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席间瞬间死寂。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或低头喝酒,或扭头看窗外,或尴尬地清嗓子。这话太毒,太阴损。不仅戳破了那层大家心照不宣的窗户纸,更是将裴家的败落、裴荣远的死,和裴问川此刻的“功劳”与“处境”,赤裸裸地摊在台面上,用最恶毒的方式串联起来,狠狠地羞辱、践踏。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火锅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的微弱声响。 裴问川剥橘子的手停住了。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有捏着橘瓣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尖陷入柔软的橘肉,汁水渗出,染湿了指腹。 沈衡脸上的笑意,在那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冷却、结冰。他没有立刻暴怒,甚至没有看那个口出狂言的二公子。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一直把玩着的青玉酒杯。 “叮。” 杯底轻轻磕在光洁的黑色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在死寂中格外清晰的微响。不重,却让在场所有人心里都跟着一跳。 沈衡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向对面那个已经意识到失言、脸色开始发白的二公子。那目光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冰冷。 “喝多了,就去洗把脸,醒醒神。”沈衡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裴家的人和事,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那二公子被沈衡的目光钉在原地,酒醒了大半,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在沈衡那平静的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看至极。 沈衡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裴问川。 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沈衡伸出手,不是拉,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直接将裴问川从座位上揽了过来,圈进自己怀里。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捏住裴问川的下巴,迫使他微微抬起头,低头,在他颜色浅淡、还沾着一点橘子汁液的唇上,不轻不重地亲了一下。 那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和宣告意味的吻。短暂,却足以表明态度。 亲完,沈衡松开手,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回裴问川脸上。裴问川依旧低着头,眼眶却有些发红(他垂着眼,用力眨了眨),嘴唇微微颤抖,一只手死死地、紧紧地攥住了沈衡衬衫的袖口,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他整个人透出一种脆弱到极致、只能紧紧依附身边人的惊惶和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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