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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因旁人冒犯而起的冷怒,奇异地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保护欲和掌控欲的情绪取代。他喜欢裴问川这副只能依赖他、从他这里寻求庇护的模样。 “受委屈了?”沈衡的声音放缓了些,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指腹擦了擦裴问川微红的眼角,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意味,“咱们回家。” 说完,他不再看席间任何人,揽着裴问川的肩,径直起身,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回澄园的车里,一路无话。沈衡一直握着裴问川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松不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车窗外的街灯流光般掠过,映在沈衡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他有点后悔今晚带裴问川出来。那些污言秽语,不配入耳。 回到澄园主卧,沈衡亲自帮裴问川脱掉了那身沾了外面酒气和油烟味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一旁。裴问川一直很安静,顺从地任由他动作,只是眼眶依旧有些红,垂着眼不说话。 沈衡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那丝异样的情绪又翻涌上来。他伸手,将人按进自己怀里,手臂收紧。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低沉:“以后这种乱七八糟的局,少去。那帮人,嘴碎。你不用理会。” 这话像是在解释,又像是一种笨拙的安抚。沈衡很少说这样的话。 裴问川靠在他怀里,静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沈衡。灯光下,他的眼睛还带着未散尽的水光,亮晶晶的,却不再是不安,而是一种纯粹的、专注的凝视。他看着沈衡,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鼓足了勇气: “我不委屈。”他说,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沈衡的眼睛,“只要能帮你把事情处理好,让大伯那边顺顺利利的,我都不委屈。” 他顿了顿,更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补充了一句,像在陈述一个全世界最重要的事实: “沈衡,现在……只有你对我好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沈衡看似深不见底的心湖。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却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涟漪。他不喜欢听裴问川提裴家,厌恶一切与过去有关的牵扯。但此刻,裴问川这句话,彻底割裂了与过去的联系,将他沈衡,定位为唯一的、全部的“好”与“依靠”。这种被全然需要、全然依赖、乃至视为“唯一”的感觉,混合着救赎者与掌控者的双重快感,瞬间击中了沈衡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角落。 他低头,看着裴问川近在咫尺的、泛着水光的眼睛,和那微微张开的、颜色浅淡的唇,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同于酒局上那充满占有欲的宣告,也不同于以往带着惩罚或欲望的掠夺。它很深,很缓,甚至带上了一种罕见的、小心翼翼的温柔与克制。他细细描摹着裴问川的唇形,舌尖温柔地探入,辗转吮吸,像是品尝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确认某种刚刚萌芽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命名的情愫。 裴问川顺从地承受着这个吻,没有抗拒,甚至生涩地、小心翼翼地回应了一下。指尖依旧紧紧攥着沈衡的衣角,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安全感所在。 一吻结束,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沈衡将额头抵在裴问川的额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深沉难辨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人紧紧地搂在怀里。 第二天,沈衡似乎是为了“补偿”昨晚裴问川在酒局上受的“委屈”,也或许是被那种全然的依赖取悦,当裴问川小心翼翼地提出,大学时关系不错的一位同门师兄回国,在北城办一个小型私人画展,他想去看看时,沈衡只是略一沉吟,便点了头。 “去吧。”沈衡说,语气是放松的,“早点回来。” 裴问川脸上立刻露出一点真切(表演出来的)的欣喜,他走上前,主动踮起脚,在沈衡唇角轻轻吻了一下,一触即分,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我早点回来。晚上……我给你做宵夜,好吗?” 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期待。 沈衡被他这个主动的吻和话语取悦,眼底泛起笑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让韩叙跟着你。” “嗯。”裴问川乖顺地点头,又看了沈衡一眼,才转身去换衣服。 看着裴问川离开的背影,沈衡靠在书桌前,心情是许久未有的松弛与舒畅。裴问川越来越乖,越来越贴合他的心意,眼里心里都只有他,懂得依赖,也懂得讨好。这让他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且向着令他满意的方向发展。他彻底放松了警惕。 前往画展的车上,裴问川安静地坐在后座。韩叙坐在副驾,沉默地看着前方。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昨夜的薄雪尚未完全消融,在城市的角落里堆积着肮脏的白色。裴问川脸上那副温顺的、带着些许雀跃期待的表情,在车门关上的瞬间,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令人心悸的、绝对的冷静。 沈衡给的那点“甜”,那些看似温情的举动,落在他眼里,不过是包裹着精致糖衣的毒饵,是驯兽师赏给表演出色宠物的零嘴。他吃得下去,也能面色如常地消化,甚至配合地露出餍足的表情。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毒饵终究是毒饵。吃得再多,也改变不了被禁锢、被操控、随时可能被剥夺一切的本质。 他不会被钓走。 车窗上,倒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结着永冻寒冰的眼睛。 车子平稳地驶向目的地。一场看似偶然的“邂逅”,即将在艺术的幌子下悄然上演。而他,需要扮演好下一个角色。 ====
第37章 画廊里静,只有偶尔几声压低的交谈。高窗斜进来的光,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方块。 裴问川在一幅画前停下。韩叙站在他侧后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什么表情,像道沉默的影子。 “哟,韩叙,”他先跟韩叙打招呼,语气熟得很,带着点圈里人惯有的调侃,“沈三这是让你当保镖还是当眼线呢?看这么紧。” 韩叙脸上没什么波澜,点点头:“陈少。三爷不放心外面,让我跟着裴先生,搭把手。” 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人在,我得在。 陈序嗤笑一声,端着咖啡杯的手晃了晃:“至于么?看画展还是蹲号子?” 他转向裴问川,笑容真切了些,但眼底有东西沉了沉,“走,楼上几张新的,还成。” 裴问川对韩叙轻声说:“我上去看看。” 韩叙没动,也没说不行,就那么站着,目光平静地送他们上楼。陈序经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不轻不重地丢了句:“你们家三爷,看人看得比银行金库还严实。” 韩叙像是没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 二楼更僻静,没人。陈序带着裴问川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避开楼下视线,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收了。 “沈衡这几天动作不小,”他压低声音,语速快,“老赵家那小子海关的差事,黄了。上回酒局上嘴欠那货他们家快到手的项目,卡了。都是沈衡的手笔。” 他侧过头,看着裴问川:“他这是给你出气,也是在告诉你——看清楚,裴家彻底完了,北城没人能帮你,也没人会帮你。你现在,除了他沈衡,什么都没了。” 裴问川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窗外院子里,没化干净的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陈序看着他这样子,心里发沉。他走到旁边放画册的架子前,抽出本厚厚的精装画册,走回来塞裴问川手里。 “这本,北欧的,色调冷,你可能会喜欢。拿着,解个闷。”陈序说,手指在书脊某个位置,很轻地按了一下。 裴问川接过。画册入手,比看起来沉。他翻开硬壳封面,扉页之后,内页被挖了个浅槽,大小刚好。里面躺着一张纯黑色的薄卡,和几页折好的文件。文件上是“Lucas Zhao”的名字,和一串干净的身份信息、账户号码。 裴问川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不到一秒,神色如常地翻过去,合上画册。 “谢了。”他说。 陈序点头。两人又随口扯了几句话,一前一后下楼。韩叙还在原地,目光在裴问川手里的画册上停了停,没说话。 从画廊出来,裴问川让韩叙送他去沈氏总部。下午有会,沈家和陆家对账,沈衡让他必须到。 会议室在顶层,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北城天际线。长桌两边泾渭分明。沈衡这边坐着几个高管,裴问川坐在他侧后方的记录席。对面是陆家的人。 陆令行坐在首位,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他比沈衡大几岁,气质更沉。沈家姑姑是他大嫂,论辈分沈衡得叫他声小叔,但两人打交道,从来是平起平坐,各有手段。 会议冗长枯燥。裴问川专注记录,偶尔在平板上调资料,侧脸沉静,只有微蹙的眉心泄露一丝疲惫。 他尽量降低存在感。但陆令行的目光,好几次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存在感太强。就看着他。看他记录时低垂的眼睫,看他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看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颜色很淡的唇。 裴问川起身去续咖啡。他走到茶水台,弯腰拿起咖啡壶,衬衫下摆随着动作提起一点,露出一截清瘦的腰线。袖口挽上去一截,手腕很白,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 陆令行的目光跟着他,沉甸甸的,从腰线落到手腕,停了片刻。 裴问川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有实质的重量。他稳着手倒完咖啡,转身,和陆令行的目光对上。他微微颔首,声音平静:“陆总,您的咖啡。” 陆令行看着他,没立刻接,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下。他没说话。 主位的沈衡,脸色沉了下去。手指间转的金属笔“哒”一声按在桌上。 “问川,”沈衡开口,声音不大,会议室里细微的交谈声停了。他看着裴问川,语气平淡,但字字清晰,带着冷意,“论辈分,你得叫陆总一声小叔。”他顿了下,转向陆令行,嘴角勾起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不过陆总今天的心思,好像没全在账上?” 陆令行这才慢条斯理地接过咖啡,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裴问川的手背,一触即分。他看向沈衡,笑容温和,眼神却深:“小衡说笑了。” 这声“小衡”叫得自然,长辈姿态摆得十足。沈衡眼神骤冷。 陆令行放下杯子,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面前文件某处——正是裴问川刚整理的那段跨境资金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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