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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石火间,陈序压下最初的震惊和慌乱。裴问川没走他的路,但现在沈衡找上门了……他不能让沈衡立刻去查别的方向,得给裴问川争取时间,哪怕一点。 他忍着痛,扯了扯嘴角,竟然在沈衡恐怖的注视下,硬生生挤出一个挑衅的、带着讥诮的笑: “我带走了?沈衡,你他妈自己心里没数吗?你那种把人当金丝雀的养法,是个活的都待不住!”他喘了口气,盯着沈衡充血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要把钉子敲进他心里,“你对问川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裴伯父的事,问川已经帮你把账抹得干干净净了,你还非要赶尽杀绝!他心都死了,你知道吗?” 他看到沈衡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钳着他衣领的手似乎有瞬间的僵硬,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是想说什么——“不是……” 那声音低哑模糊,几乎被扼杀在喉咙里。 陈序没给他机会,继续用话堵他,故意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是,我答应送他走,怎么了?你有本事,就去港口抓啊!看看是你沈三爷手眼通天,还是我陈序安排的路子隐蔽!” 他就是要误导沈衡,把沈衡的怒火和搜寻方向,牢牢钉在自己身上,钉在“港口”。 沈衡眼底那短暂的、近乎失神的动摇,被陈序后面的话彻底点燃,化作更狂暴的怒焰。他不再废话,猛地松开陈序的衣领,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陈序滑落在地,咳嗽着。 “韩叙!”沈衡看也没看陈序,对着空气低吼。 一直沉默跟在几步之外的韩叙立刻上前。 “把他带上车,看好。”沈衡的声音冷得像冰渣,目光如刀刮过陈序,“调所有人,立刻去查,围住陈序名下、以及所有可能跟他有关的港口、码头、私人航线!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是。”韩叙应下,利落地示意身后两人上前架起陈序。 陈序没有反抗,只是看着沈衡转身大步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问川,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稳。 澄园主宅,灯火通明,却死寂得吓人。佣人们噤若寒蝉,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沈衡像一头被困的、受伤的猛兽,浑身散发着毁灭的气息,径直冲上二楼,踹开主卧的门。 房间里还保持着“原样”。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床上被子凌乱地堆着,隐约看得出是衣物和枕头堆砌出的人形轮廓。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裴问川的气息。 沈衡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没有行李,没有字条,什么都没有。走得干干净净,决绝得令人心寒。 他以为会找到陈序留下的蛛丝马迹,以为会看到属于陈序风格的、粗糙或仓皇的逃离痕迹。但他看到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有条不紊的“消失”。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靠窗的书桌上。那里很整洁,只有一盏台灯,几本书,还有……一支笔。 一支通体黑色、设计简约、质感厚重的钢笔,就那样随意地放在桌面的正中央,无比显眼。 沈衡的呼吸猛地一滞。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沉重。他伸出手,指尖有些不受控制地微颤,拿起了那支笔。笔身冰凉,触感熟悉。笔帽靠近笔夹的位置,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家族徽记暗纹——是陆家的徽记。 这是陆令行的笔。 瞬间,所有线索、所有不合理、所有被他忽略或误判的细节,轰然倒塌,又在脑海中飞速重组,拼凑出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真相。 不是陈序。 裴问川最后选的,是陆令行。 他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谋划。他利用了陈序的掩护,甚至可能利用了陈序的“仗义”来吸引自己的火力,而他真正的退路,是陆令行。一支陆令行的笔,被故意留在这里,是告知,是嘲讽,也是……一种“仁慈”的切割。 裴问川知道,如果他选了陈序,自己盛怒之下,绝对会不惜代价报复陈家,陈序会首当其冲。而选了陆令行……陆家,沈衡动不了,至少现在不能。沈陆两家是姻亲,更是政治同盟,在大伯刚刚上位、局势未稳的敏感时刻,沈衡哪怕再疯,也不能立刻、明目张胆地对陆家掌权人陆令行下手。 裴问川把一切都算到了。他选了最能保护陈序、也最能让沈衡束手束脚的路。他甚至在最后,还“体贴”地留下了这支笔,省去了沈衡无头苍蝇般乱撞的时间。 “呵……”沈衡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似哭似笑的气音。他握着那支冰冷的笔,指节用力到几乎要将其捏碎。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被彻底愚弄的耻辱、智商被碾压的剧痛,以及……意识到裴问川连恨都不屑于留给他、只留下冰冷算计的绝望。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不仅输了人,还输掉了所有的判断和骄傲。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解锁时甚至因为指尖的颤抖而按错了一次。他找到那个极少拨打的私人号码,拨了过去。 忙音响了几声,被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陆令行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丝淡淡调侃的声音,透过电波,清晰得残忍: “小衡,这么快就发现了?效率不错。我还以为,你要等到庆功宴的酒醒透呢。” 沈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的赤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陆令行……为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是陆令行依旧平稳的语调:“不为什么。看戏而已。看你把他看得那么紧,就想知道,他要是真想飞,能飞多远。”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种置身事外的凉薄更明显了些,“放心,我的人送他出的境,很安全,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公海了。至于我为什么‘帮’他……小衡,这个问题,你得问你自己。” 沈衡握着手机,手背青筋暴起。陆令行的话,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他心里最痛的地方。不是因为陆令行承认“帮”了裴问川,而是因为陆令行那副全然无所谓、甚至觉得有趣的口吻。仿佛裴问川的逃离,只是一场供他观赏的、有趣的戏剧。 而他沈衡,就是戏里那个可笑的、被蒙在鼓里、最终一无所有的丑角。 他甚至无法立刻反击。陆令行说得对,沈陆两家的关系,大伯刚刚坐稳的位置……无数现实像冰冷的锁链,捆住了他暴怒的四肢。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因为一个“裴问川”,和陆家撕破脸。 这种认知,比单纯的愤怒更让他感到一种灭顶的无力与绝望。 电话什么时候挂断的,他不知道。他保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僵立在空旷死寂的主卧中央。然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退后两步,跌坐在床边。 是裴问川睡的那一侧。床单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那个人的气息。他猛地想起这几天,裴问川异常的温顺,想起昨夜那个主动的吻,想起他靠在自己怀里轻声说“沈衡,我能去哪儿”的样子……每一个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淬毒的刀,反复凌迟着他。 那些温柔,那些依赖,那些看似情动的瞬间……全是假的。是裴问川为了降低他的警惕,为了麻痹他的神经,为了这场完美逃离,而精心上演的最后一场戏。他沈衡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沉浸在对方编织的温情假象里,甚至为此暗自欣喜,放松了戒备。 他以为那是爱,是驯服,是终于拥有的证明。 却不知道,那只是一场盛大献祭前,涂抹在祭品身上的、甜美的毒药。 而他,就是那个被献祭的傻瓜。 “啊——!!!” 一声困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终于冲破了沈衡的喉咙。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墙壁上!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骨骼碎裂般的痛楚传来,他却浑然未觉。他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脸,高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要报复。他要陈序付出代价。他要让陆令行知道招惹他的后果。这些念头在疯狂的怒火中燃烧。 可是,比这些更尖锐、更无处逃避的痛楚是——他真的,把裴问川弄丢了。不是弄丢了一件所有物,是弄丢了那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悄然住进他血肉里、让他开始患得患失、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在意”的人。 而现在,那个人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他:你给我的,我一样都不要。包括你自以为是的“爱”,和这座华丽的牢笼。 同一时刻,公海之上。夜色如墨,繁星低垂。 一艘中型快艇正平稳地破开深黑色的海浪,朝着远离大陆的方向疾驰。发动机低沉的轰鸣被海风吹散,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泛着微光的白色航迹。 裴问川站在船舷边,身上裹着一件船员给的厚外套,依旧觉得海风刺骨。他静静望着身后。北城海岸线的灯火早已消失在地平线下,融进无边的黑暗与海水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只有头顶亘古不变的星空,和前方深不可测的、未知的黑暗大海。 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得他眼眶发涩。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咸腥的空气,直到肺叶微微发痛,再缓缓吐出。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也没有沉重的悲伤。只有一片空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 自由了。 这两个字在心里滚过,没有激起太多涟漪。 他知道沈衡此刻必然已经发现,必然暴怒如狂。他知道陈序可能会被牵连,但他留下了陆令行的笔,沈衡会明白,也能在暴怒中维持一丝理智,不至于立刻对陈家下死手。至于陆令行……他们之间,只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快艇继续向着更深、更远的黑暗驶去。前方是哪里,他不知道,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终于,离开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土地,和那个曾经让他又爱又恨、最终只剩下冰冷绝望的人。 海风猎猎,吹干了眼角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湿意。 裴问川转过身,不再回望。他拉紧了外套的领口,走向船舱。身影很快消失在舱门内的光亮里,与船外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 ====
第41章 沈氏旗下一处不对外营业的私人会所,顶层套间。窗外是冬日午后青灰色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雪。房间很大,装饰奢华,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浓重呛人的烟雾。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凝滞。 沈衡靠在宽大的沙发里,身上是昨天穿过的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袖子胡乱挽到肘部。他指间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目光却定在面前玻璃茶几上。那里,静静躺着一支通体黑色的钢笔,笔帽上陆家徽记的暗纹在昏沉光线下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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