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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无声推开,韩叙带着陈序走了进来。陈序脸上带着明显的抗拒和戒备,衬衫皱巴巴,下巴冒出一层青茬,显然从昨晚被扣下就没怎么休息好。他以为沈衡会立刻发难,逼问裴问川的下落。 沈衡抬起眼皮,赤红的眼底布满血丝,目光疲惫而沉冷。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没什么表情的脸。 “坐。”沈衡朝对面的沙发抬了抬下巴,声音嘶哑。 陈序没动,梗着脖子:“沈衡,你他妈什么意思?问川在哪儿我不知道,你扣着我没用。” 沈衡没接他这虚张声势的话,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过他:“他走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陈序心里一紧,但脸上硬撑着:“说什么?我跟他多久没见了,他能跟我说什么?” “没见?”沈衡扯了下嘴角,那弧度里没什么笑意,只有冰冷的嘲讽,“画廊那本画册,是喂狗了?” 陈序脸色变了变。沈衡果然知道。 “陈序,”沈衡身体微微前倾,烟灰掉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他也懒得管,只盯着陈序的眼睛,“我再问一遍。他跟你,怎么计划的?准备从哪儿走?什么时候?” 陈序咬紧牙关。他打定主意,无论沈衡怎么问,他都要咬死不知道,把沈衡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引到自己那些“安排”上,给裴问川争取时间。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继续硬扛。 沈衡却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近乎残忍的平静:“你那些港口、码头的安排,不用等了。你的人接不到他。” 陈序一愣,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沈衡的目光落回茶几上那支笔,声音更哑了些,带着熬干了的戾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的东西:“他根本没打算走你的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陈序脸上瞬间的茫然和不信,一字一句,砸得清晰: “他走的是陆令行的路子。现在,人早出公海了。这,是陆令行留的。” 陈序脸上的抗拒和戒备瞬间凝固,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着沈衡,又猛地看向茶几上那支笔。陆令行的笔……裴问川最后竟然选了陆令行? 陈序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计划泄露,也不是沈衡提前拦截。是裴问川根本没走他安排的路。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一股冰凉的无力感涌上来。问川到最后还是没选他安排的路,是怕连累他,怕沈衡的怒火烧到陈家。而他陈序,除了在这里被沈衡当做出气筒,竟然一点忙都没能真正帮上,连对方最后选了哪条路,都是靠沈衡告诉他的。 他看着沈衡,看着沈衡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压抑着狂暴怒意的赤红,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衡看着陈序脸上变换的神色,看着他眼底那点强撑的“义气”被真相击碎,露出底下茫然又挫败的内里,心底却没有多少快意。他掐灭烟,站起身,走到僵立不动的陈序面前。 “陈序,”沈衡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如冰,“你那点本事,除了给你家里招祸,屁用没有。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陈序的脸颊,动作带着冰冷的羞辱。 “滚回你家老宅,好好闭门思过。什么时候脑子清醒了,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时候再出来。” 这不是商量,是惩戒。是沈衡在盛怒与无力中,找到的唯一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撒气的对象。他动不了陆令行,找不到裴问川,那就拿这个试图帮忙、却被裴问川“保护”起来的陈序开刀。他要让所有人看着,跟裴问川沾边,试图挑战他沈衡底线,是什么下场。 韩叙上前一步,对陈序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序脸色灰败,没再说什么,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韩叙走了出去。 沈衡亲自给陈家那位在文化界德高望重的老爷子打了电话。电话里,他没提裴问川半个字,语气甚至称得上克制,只说陈序年轻,最近在外面交友不够谨慎,言行有些出格,差点在重要场合闹出不必要的误会。考虑到两家关系,也为了陈序好,建议家里长辈严加管束,免得日后惹出更大麻烦。 话点到为止,但分量不轻。陈老爷子是明白人。沈家大伯刚刚上位,势头正盛,沈衡亲自来电,表面客气,实则是问责。陈序虽是家里最受宠的孙辈,但这次插手到沈衡私事里,还差点搅了沈家的局,于公于私都是陈家理亏。老爷子当即表示,孙子疏于管教,给沈家添麻烦了,一定严加约束,让他回老宅好好反省。 电话挂断不久,陈序就被陈家的老司机和两位本家堂兄,直接从沈衡的会所“接”走,一路送回远郊陈家祖宅。他身上的手机、电脑等所有对外联系的设备被暂时收缴。老爷子发了话,让他在祖宅安心“读书静心”,没想明白之前,不许踏出老宅大门,也不许外人随意探视。 与此同时,沈衡通过圈内渠道放了话:陈序最近需要“静养修身”,谢绝一切不必要的交际。这等于暂时断了陈序在北城的社交,将他“禁足”在老家。是惩戒,也是做给所有人看的姿态——这就是试图从他沈衡手底下撬人的代价。至于这“禁足”会持续多久,就看沈衡什么时候觉得这口气出够了,或者陈家人什么时候来把面子做足了。 新加坡,牛车水。 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浓郁的食物香料、热带水果和市井生活的复杂气味。裴问川穿行在嘈杂的人流中,一件普通的浅灰色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提着半旧的公文包,脸色苍白,眼神平静。 他走进一栋有些年头的公寓楼,用钥匙打开三楼尽头狭小的单间。房间简陋,但干净。他放下包,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开的,是陆令行为他准备的、全新的身份文件。不再是“Lucas Zhao”——那个身份沈衡很可能已经从陈序那里知道了,不能再用了。陆令行给他换了个名字,全新的履历,另一套人生。护照、居留证、税号、几张额度不高但记录良好的本地银行卡,甚至还有驾照。所有文件天衣无缝,像是这个人真的在海外生活求学工作了许多年。陆家的能量,确实可怖。 裴问川很清楚,这套东西是陆令行的“手笔”。那几张卡里的钱不多,是陆令行“借”给他的初期生活费。至于他自己从沈家眼皮底下挪出来的、真正属于“Lucas Zhao”的启动资金,现在封存在一个极其隐蔽的海外架构里,绝不能轻易动用。那是他最后的、真正的底牌。 他没时间耽搁。生存的本能压倒一切。他打开电脑,连上网络,开始浏览本地求职网站。目标明确:避开与大陆联系紧密的大公司,也避开毫无前景的小作坊,专找那些规模中等、业务聚焦亚太、作风务实、看重能力多于背景的金融机构。他利用自己处理复杂资本运作的经验,精心修改简历,突出专业能力,将“裴问川”的痕迹抹到最低。 投出几份简历后,他开始计算开支。租金、押金、基本生活……陆令行留下的钱,必须精打细算。胃部传来熟悉的隐痛,他才想起今天只胡乱塞了点东西。 晚上,他在附近食阁吃了份最便宜的鸡饭。然后去便利店买水、面包和饭团,付的是现金。 走出便利店,外面下起了急雨。他没带伞,躲到旁边店铺的屋檐下。 雨帘如幕,霓虹在水洼里破碎成流动的光斑。他靠在冰冷的墙上,手里拎着廉价食物的塑料袋,看着完全陌生的、湿漉漉的街景。 胃还在痛,衬衫下摆被雨打湿,贴在皮肤上,微凉。 但心里那片压了太久的、沉重的冰冷,似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热带暴雨冲刷开了一道缝隙。雨声很大,空气潮湿温热,带着生机。 他缓缓吸了口气,又吐出。眼底映着破碎的霓虹和绵密的雨线,没有恐惧迷茫,只有一种冷酷的清醒,和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对“生”的重新感知。 他知道沈衡会暴怒,会迁怒陈序。他知道陆令行在看着。但此刻,那些都很远了。 雨幕那头,是必须靠他自己走下去的、吉凶未卜的路。 他对自己说: 裴问川已经死了。 活着的,是另一个人了。 同一时刻,北城。澄园主卧露台。 沈衡独自坐在黑暗里,指间一点猩红明灭。面前的小圆几上,放着那支黑色钢笔,和一张从抽屉夹层翻出来的、边缘毛糙的废弃画稿,上面是多年前某个模糊的侧影轮廓。 他白天在集团冷静果断,晚上在交际场沉稳得体。只有深夜回到这里,那些关于裴问川的记忆碎片才会不受控制地翻涌,每一个温顺的细节都变成细密的针,反复刺戳。 他拿起手边剩的半瓶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的液体带来短暂的麻木。他咳嗽着,眼眶发红。 放下酒瓶,他颤抖的手指攥紧了那张单薄的画稿,用力到骨节发白。然后,他抓起酒瓶,狠狠砸向冰冷的石材地面! “砰——!” 碎裂声炸开,玻璃碴和酒液四溅。 他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喉咙里挤出压抑的低喘。 雨还在下。在新加坡那条后街屋檐下。裴问川等雨势稍小,便拎着塑料袋,低头快步走进了淅沥的雨幕中,身影消失在潮湿的夜色尽头。 而在北城澄园冰冷的露台上,只有一地的狼藉,一个被遗弃的空壳,和一颗在无尽黑夜与无解的痛悔中,沉沦腐烂的心。 ====
第42章 新加坡的早晨,天还没亮透,空气已经闷得人喘不过气。牛车水附近一栋老旧的组屋三楼,狭小的房间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塑料衣柜。窗户开着,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和市井的嘈杂毫无阻碍地涌进来。 裴问川在狭窄的木板床上睁开眼。有那么几秒钟,他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脑子里是空的。然后,胃部熟悉的、细微的抽搐感将他拉回现实。他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床尾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几件最普通的T恤和长裤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桌上是几份文件,最上面一本深蓝色护照,烫金的名字是:Adrian Tan。 他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走进角落那个仅容转身的所谓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好,眼下有淡青,头发有些长了,软软地搭在额前。他戴上那副陆令行准备的平光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更深,也掩去了最后一点过于锐利的光。他换了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条纹衬衫,最普通的黑色西裤,拎起那个半旧的公文包。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皱巴巴的、写着“Adrian Tan”简历的打印纸——澳洲一所没什么名气的大学,金融专业,成绩平平,毕业后回新加坡在一家小投行打杂两年,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也乏味得像一杯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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