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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总部顶层还亮着灯。沈衡助理在电梯口等他,递过访客卡,只说人在小会议室。裴问川跟着她穿过走廊,玻璃墙后几间会议室都还开着,屏幕上排着表格、曲线和项目编号。他走到门口时,视线在百叶窗的倒影上停了一下,很快收回。 前几天那间休息内间、冰块撞杯壁的声音、被按回公事里的失控,都没有人提。沈衡坐在长桌侧面,袖口挽起,手边放着打印出来的质疑摘要和投行转发记录。屏幕上是一条简单时间线,从上午十点四十七开始,往后排到下午三点二十。 “这份东西先到谁手里?”沈衡问。 裴问川坐下,把文件夹推过去:“投行最早收到,外部邮箱,附件名改过。正式函还没下,现在是内部通气。天枢今晚补简版,先把能签的签出来。” 沈衡翻到第一页,指尖停在“建议重新核验”下面:“你们准备公开回应?” “现在不公开。”裴问川说,“一公开,就等于抬高这份私下摘要。我们先稳投行和基石投资人,要求问题进正式流程,留来源、留版本。它还在私下转,就只答正式问询。” “能拖多久?” “今晚八点出第一版。明早可以给投行补授权链路和审计留痕。基石投资人那边,最迟明天中午前给摘要。”裴问川把三页签署页摊开,“这些都能做。但如果对方每隔一天换一个标题,天枢会被拖在补材料里。我们解释得越多,外面越觉得我们正在被查。” 沈衡抬眼看他。视线比过去近一些,落下来时却仍旧克制。裴问川没有避,只把其中一页转向沈衡:“天枢自己的处理方式是,锁住正式问询,不接私下传法;材料能签就签,不能把底层数据随便打包;投资人只发摘要,不发全包。” “这套能保住流程,保不住市场。”沈衡说。 “所以我来了。”裴问川语气很平,“但我不是来让沈氏替天枢写说明。赵以琛如果要的是让我反复自证,天枢不能按他的节奏走。” 沈衡把文件翻回第一页,在“重新核验”四个字上画了一道短线,又把笔尖移到抬头空白处:“他不需要证明天枢有问题。他只要让所有人觉得,天枢最好重新审一遍。” 会议室里只剩中央空调的低声。裴问川看向那条时间线。上午十点四十七,外部邮箱;下午两点后,内部通气;三点二十,投行来电;四点十五,两家基石投资人改口。 沈衡接着说:“他还要看我出不出面。” 裴问川的手指停在文件夹边缘。天枢单独补材料,赵以琛可以继续藏在扫描件后面;沈氏如果沉默,投资人会继续等;沈氏如果动,这件事就从天枢的一轮问询,变成沈衡和赵以琛之间的一次正面试探。 “天枢扛得住一轮补材料。”裴问川说,“扛不住被无限期重审。” 沈衡把笔放下:“那就先不走 IPO。” 裴问川抬头。 沈衡按下内线。助理很快进来,手里拿着平板。 助理抬眼确认:“收购项目?” “收购项目。”沈衡把那份摘要推到沈氏流程单旁边,“先出联合合规复核函,复核主体写清楚。排他性意向书,明早八点前给裴总。” 平板上很快跳出新的项目编号,“天枢专项”被加进明早议程。裴问川看了一眼那行字,把三页签署页重新夹回文件夹里。 “沈氏收天枢,条件是什么?”他问。 “条件写在纸上。”沈衡说,“你可以谈。” “估值不能按今天之后的折价。团队保持独立。数据底层、客户授权、原始材料按天枢现有文件走,沈氏可以复核,不能替天枢改成另一套版本。” 沈衡像是早知道他会先问这些,把笔转回手里:“估值按暂缓前基准做初稿。原始材料由天枢签,风控只提问题,不改事实。排他期、董事会席位、管理层安排,明早投委会列条款,今晚不拍板。” 裴问川看着那份摘要。赵以琛按住的是上市时间表,沈衡没有把时间表硬推回去,而是换了一条流程;这条流程能让投行和投资人明早看见沈氏的名字,也会让天枢的每一页材料被放进沈氏系统里重新过一遍。 “可以。”沈衡扣上笔帽,“这条路打开,不等于你把天枢交出来。排他性意向书签不签,还是你们董事会投。” “复核函草稿今晚十一点前。”他说,“排他性意向书明早八点前。投委会九点半,不要排到后面。” 助理应声离开。 裴问川的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法务负责人发来第一版简版说明,文件名后面跟着“待确认”;徐振紧接着发来一句:两家基石投资人都说等明早材料。他低头改了一处批注,把“补充解释”改成“原始授权记录”,又回了一句:今晚先发投行,投资人只发摘要。 沈衡等他改完,才拿起手机拨给韩叙。电话接通得很快。 “确认赵以琛今晚见过谁,明晚老宅到不到。”沈衡看着屏幕上的时间线,“陆承那边,把名单发我。” 电话挂断后不到一分钟,陆承的消息进来。明晚八点,老宅。名单中间有赵以琛。 沈衡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没有熄:“投行和投资人明早会看见天枢专项。但赵以琛递出去的那几页纸,不能只靠一份函收尾。” 裴问川看着名单,没有说话。 “明晚他会到。”沈衡说,“你也去。” 这句话如果早几天说,裴问川大概会听出另一层意思。现在他只看见那份摘要的页码、投行的时间线、助理刚改好的投委会临时议程。 “我需要带什么?”他问。 “带这几页摘要。”沈衡把扫描件抽出来,夹进他的文件夹,“不用带全套材料。问到哪一页,答哪一页。有人装作没递过,你在场,他就少一个退路。” 裴问川接过文件夹,起身时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日程。投委会系统已经弹出新的编号,“天枢专项”排在明早九点半第一项,后面跟着“联合合规复核”“战略收购预案”“排他性意向”。 “我先回天枢。”他说。 沈衡也站起来,绕过桌角时离他近了一点。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足够礼貌,又无法再装成从前的普通工作距离。沈衡没有伸手,只把一张访客卡放到文件夹上。 “老宅地址让助理发你。你可以自己过去。” “发给风控负责人,抄我。”沈衡说。 裴问川点头,走到门口时,手机又震了一下。韩叙补来一条:赵以琛今晚约了两家基石投资人的人吃饭,明晚老宅确认到。 他停了半秒,把屏幕按灭。 电梯门合上前,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还亮着灯。裴问川低头看着手里的薄文件夹,里面只有那几页被圈出来的摘要。明早,沈氏的法务和风控会进天枢会议室;明晚,赵以琛会坐在老宅牌桌边。那几页纸很轻,边角却被他握出了浅浅的折痕。 ====
第8章 -修改 裴问川到老宅时,胡同口已经停了两辆车。 车灯扫过灰砖墙,很快灭下去。黑漆门半掩着,门口一盏灯,门楣上空空的,连块牌匾都省了。司机把车往前挪了半个车身,门后有人出来,先看车牌,再看后排。 裴问川降下车窗。 那人没多问,只把门拉开,抬手往里让。 车进了门,又绕过一截院墙。墙根几株竹子被风扫得沙沙响,灯光从廊下斜过来,落在青石路上,断成几块。裴问川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文件袋,封口还压着,里头是晚上出门前沈衡让他带来的那几页摘要。 裴问川当时问:“要用?” 沈衡扣上袖扣,抬眼看他:“到了再说。” 车停下时,陆承已经等在廊下。 他没穿得太正式,外套搭在臂弯里,看见裴问川下车,先冲司机点了点头,又往门里看了一眼,才低声说:“来得正好,里头刚开茶。” 裴问川拎着文件袋下车:“赵以琛到了?” “早到了。”陆承带他往里走,“比沈衡还早十分钟。” 这话听起来随意,裴问川却听懂了。赵以琛早到,表示他今晚不打算只做客人。他要先占个位置,把寒暄铺好,再等沈衡把人带进来。 游廊不长,拐了两道弯。前院灯少,往里走几步,外头的车声就被门墙挡住。有人在廊尽头站着,看见陆承,只叫了声“承哥”,视线在裴问川手里的文件袋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陆承等那人走远,才放慢脚步。 “进去以后别急着接话。”他说。 裴问川看他。 陆承把声音压得更低:“赵以琛爱绕着问。他不把话点明,你别替他补。他要是提材料,你就问他指哪份。外头传的版本,别在这种地方替他收拾。” 裴问川把文件袋换到左手:“这是沈衡的意思?” “我的。”陆承笑了一下,“沈衡没那么爱叮嘱人。他让你来,就知道你听得懂。” 裴问川没接这句。 陆承也不追,又补了一句:“韩叙在里头。今晚人不多,嘴都不闲。” 裴问川问:“除了赵以琛,还有谁?” 陆承掰着手指报了几个姓:“做园区的刘总,做基金的秦女士,还有个李副总,前阵子跟赵家那边一起看过数据中心的配套。名字你未必熟,业务你肯定见过。” 裴问川听到“数据中心”时,脚步停了一下。 陆承看出来了:“对,就那条线。赵以琛今晚把人约齐,茶是茶,牌是牌,话题迟早绕回天枢。” 裴问川低头看文件袋封口:“那几页摘要,他要当场提?” “不一定。他要真把纸拿出来,反倒省事。”陆承掀开内院的竹帘,等裴问川先过,“麻烦的是他只说半句,让旁人替他想完。你别顺着他那半句走。” “他要问沈氏看到了哪一步?” “你就说正式回复走正式渠道。” 裴问川看了陆承一眼。 陆承摊手:“这句官话难听,但管用。今晚这地方,不适合讲细节。细节讲多了,明天就能变成另一个版本。” 裴问川把这句话记下。 暖阁在第三进院里。门帘厚,掀开时带起一阵热气,茶香先出来。屋里灯不亮,宫灯垂在梁下,光落到红木牌桌上,被桌面的绒布吃掉一半。桌边坐了几个人,裴问川只认得赵以琛,其余两三张脸在上午沈氏那份关系名单里出现过,名字和业务线能对上。 韩叙坐在左侧,手边放着一叠名单和铅笔,筹码反而不多。他听见动静,抬头冲裴问川一点头,手里的笔仍压在纸上。 沈衡在主位旁,刚从茶案边转身。茶杯已经温过,一只空杯放在他右手边的椅子前。那把椅子比旁边几把多拉出来一点,椅脚压着绒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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