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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以琛坐在斜对面,外套脱了,袖口卷得很整齐。他看见裴问川,先笑。 “裴总今晚还带材料?”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没人接茶,也没人催发牌。 裴问川把文件袋拎高一点,语气照常:“出门顺手带的。” “顺手?”赵以琛笑意还在,“沈氏下午那份清单发得挺快,我还以为裴总今晚得在公司加班。” “清单是清单。”裴问川说,“天枢会按流程回。” 赵以琛点点头:“流程当然要走。上市那边还挂着,沈氏这边又开始看材料,天枢最近事情不少。” 这话说得客气,落点却绕回了同一个地方。上市、收购、材料,三个词摆在一张桌上,谁先急着拆开,谁就先把自己的处境亮出来。 裴问川把文件袋放到椅背旁,封口朝里:“赵总说的是沈氏清单,还是外头那些版本?” 赵以琛看了他一眼。 韩叙笔尖停住,又继续在名单上划了一道。陆承站在门边,低头拨了一下杯盖。 “外头版本多,我哪分得清。裴总应该比我们听得全。” 这句话刚落,刘总就笑着接了一句:“天枢最近确实热闹。我下午还听人说,沈氏那边已经让法务进场了?” 他问得随意,手却没碰牌,等着看裴问川怎么答。 裴问川说:“刘总听到的是哪边消息?” 刘总一顿:“朋友转的。” “那我不好接。”裴问川把文件袋往椅背里侧放了放,“沈氏如果需要天枢补材料,会发正式清单。清单之外的消息,我在这里说不清,也不该在这里说。” 秦女士抬了下眼:“裴总这话谨慎。” “怕麻烦。”裴问川停了半秒,把话说完,“材料有来源,也有签收。说错一句,明天要补三份说明。” 赵以琛端起茶杯,杯盖在沿口上轻轻碰了一下:“看来裴总最近没少补说明。” “外头的版本,我不在牌桌上补说明。”裴问川说,“正式清单,天枢会回给该回的人。” 这句话落下去,桌边几个人的视线都往沈衡那边偏了一点。 沈衡没替他接话。他拿起茶夹,从小炉边夹了只杯子,放到那把空椅前,又把一摞筹码推过去。筹码停在杯子旁边,离裴问川的手很近。 “坐。”沈衡说。 沈衡抬手示意韩叙:“你去回个电话。” 韩叙把铅笔夹进名单,起身时顺手把自己的筹码往裴问川面前挪了半格:“裴总,劳驾替我两局。” 话给得自然,桌上也就没人好问裴问川凭什么坐这里。 陆承在门边轻轻咳了一声,笑道:“韩叙这电话来得巧,省得他今晚又输给赵总。” 赵以琛也笑:“陆承,你这话我可记下了。” “记着,等会儿赢了请茶。”陆承说。 笑声短短过去,屋里的次序重新落回桌面。裴问川把文件袋放到椅背旁,没往桌上推。他坐下后,先把茶杯往左挪了寸许,给筹码留出地方,再把袖口理好。 韩叙从屏风后绕出去前,俯身在沈衡耳边说了两句。裴问川只听见“回函”和“八点半”。沈衡听完,指尖在桌沿点了一下。 韩叙应声,拿着手机出去了。 赵以琛把这句话听在耳朵里,手上还在拨筹码:“沈总这边动作快,天枢省不少事。” 沈衡端起茶盏,没顺着夸奖往下说:“该走的流程,谁也省不了。” “这倒是。”赵以琛笑着把话转回裴问川,“裴总夹在中间,辛苦。” 裴问川把面前几枚筹码按颜色分开:“赵总如果知道我夹在哪儿,不妨说清楚。” 刘总咳了一声,想笑又忍住。秦女士低头看牌盒,手指在杯盖上轻轻转了半圈。 赵以琛看了裴问川片刻,仍旧笑:“我哪敢替天枢安排位置。只是外面听得乱,IPO那边也问,收购这边也问,大家都怕踩错线。” “怕踩错线,就看正式文件。”裴问川说。 “外头传出来的东西呢?” “谁传的,谁负责。” 这句答得短,屋里反而安静了一拍。赵以琛指腹压着一枚筹码,没再立刻追。 沈衡把牌盒往荷官那边推过去:“发牌吧。” 赵以琛停了一下,捏着筹码,侧头看沈衡:“沈总今晚真只打两局?” “看时间。”沈衡说。 “我还想着,难得人齐,后面聊聊城西那块地。” “牌打完再聊。” 赵以琛笑了笑,把筹码放回去:“行,听沈总安排。” 这几句话把屋里的话头又压回牌桌。裴问川听得明白,城西那块地是赵以琛留的后手。他想把天枢的事放到人情场里,沈衡把人情先挡在牌后面。等牌开始,谁先急,谁就先露口。 荷官开始洗牌。 牌在指间翻折,声音很轻。裴问川听着那声音,抬眼看了一圈。刘总的茶杯靠外,坐姿随时能起;秦女士把杯盖扣着,眼神只在问话的人身上停;另一个李副总的手机反扣在桌边,从赵以琛开口之后,他就没碰过。 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今晚不只打牌。也正因为知道,谁都装作只打牌。 赵以琛往椅背上一靠:“裴总以前玩过?” “一点。” “那就好。”他把几枚筹码拨到手边,“怕规则不熟,玩起来拘着。” 裴问川接过荷官递来的底牌,没急着看:“规矩可以现问,材料不能现编。” 赵以琛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随即笑出声:“裴总说话挺直接。” “赵总问得也直接。” 陆承站在门边,垂眼喝茶。韩叙已经走到屏风后,压低声音接电话,只能听见零星几个词,法务、版本、回函时间。 沈衡坐在斜侧,壶嘴倾下去,茶水落进裴问川手边的杯子,七分满。他倒完茶,便把壶放回原处,连赵以琛那边也没多看。 荷官发完牌。小盲、大盲落下,筹码碰到绒布,声音闷。 刘总趁着第一轮还没动,笑着问:“裴总,今晚算工作,还是算消遣?” 裴问川掀起牌角看了一眼,又扣回去:“看赵总问什么。” 秦女士笑了:“这就把题递回去了。” 赵以琛也看牌。他没马上下注,手指在两枚筹码上来回拨了几下:“我问得多,裴总别介意。那几页纸传出去以后,外头都在猜天枢到底是哪块出了问题。数据合规?股权穿透?还是客户授权?” 这一句比前面都近。近到桌上几个人的目光终于不再躲。 裴问川把牌压在指下:“赵总说的是哪几页?” 赵以琛抬眼。 裴问川看着他,语速没快:“你要是指沈氏清单,天枢已经安排回复。你要是指外头传的那份,麻烦赵总说清楚来源。我不能替不知道从哪来的东西做背书。” 赵以琛的笑意收了一点,又很快续上:“来源这种事,牌桌上问,伤感情。” “那就先打牌。”裴问川说。 沈衡把茶杯放下。 杯底碰到木桌,声音不大,荷官却立刻往前看了一眼。沈衡抬手,示意继续。 第一轮下注到赵以琛。他把筹码往前推,比最低额多出一截。 “既然裴总这么说,”赵以琛说,“我加一点。” 刘总看了看牌,笑着弃了。秦女士跟。李副总犹豫片刻,也把牌扣回去。轮到裴问川时,桌边的声音都轻了下来。 他低头看那两张底牌。 牌面普通,算不上好。可赵以琛这一下,多半不冲着牌。他问材料问到来源,又把话缩回“伤感情”,现在加注,是要看裴问川会不会为了不露怯硬跟,或者为了避开话题立刻弃牌。 桌上的人都在等他的动作。刘总已经弃牌,坐姿却往前挪了些;秦女士的筹码留在线内,眼神落在赵以琛手边;李副总把手机又往袖口里塞了半寸。连陆承都停了杯盖,站在门边看他。 裴问川知道这一下不能急。弃牌,赵以琛会把刚才那几句当成试到边了;硬跟,旁人会以为他被问急了。他需要给出一个动作,让问题留在赵以琛那里。 他想起下午会议室里那份清单。每一项都要写来源、责任人、预计回复时间。到了这里,纸换成牌,问法换成闲聊,可真正要签字的东西还在后面。 裴问川把一枚筹码拿起来,在指腹下转了半圈。 陆承的提醒还在耳边:他不点名,你别替他补。 裴问川把筹码推到线内。 “跟。” 赵以琛看着那枚筹码,笑了一下。 沈衡没说话,只把裴问川手边那杯茶往外移了半寸,腾出筹码进出的地方。 荷官抬手,准备发下一张牌。 ====
第9章 夜入三更,暖阁里的空气像凝成了半透明的琥珀。 筹码堆叠的高度已经超出了礼貌的范畴,在宫灯下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刘总在一个小时前接到助理的电话,低声说了句“码头那边有点急事”,对众人拱拱手,很自然地收了自己不多的剩余筹码离席,没人在意。做稀土贸易的,消息就是命脉,深夜来电离席,在这个圈子是常态。 李副总在半小时后,看了一眼腕表,对沈衡微微颔首:“沈先生,明天一早还有个汇报,得先走一步,各位尽兴。”理由正当,姿态也够。沈衡点头,他便起身离开,步履沉稳,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寻常会议。 秦女士又玩了几手,面前的筹码不增不减,她将牌轻轻一扣,对旁边的韩叙莞尔:“韩叙,我带来的那饼老茶,好像忘在车里了,陪我去拿一下?也正好透透气。”韩叙会意,起身,对牌桌众人温言道:“失陪片刻。”两人一同离席,掀帘出去,脚步声在游廊里渐远。 牌局进行了近三个小时,桌上剩下四人:沈衡、裴问川、赵以琛、陆承。 真正的核心牌局,此刻才算开始。走的未必是真走,留的,才是真正在意桌上输赢,或者输赢之外东西的人。 裴问川面前的筹码堆成了可观的小山。他打得依旧平稳,但敏锐的人能察觉,他的决策节奏在变慢——不是犹豫,是计算的东西更深了。赵以琛面前的筹码起伏最大,几次冒险的偷鸡成功让他回血,但两次被裴问川和陆承精准抓诈唬又让他损失惨重。此刻他面色在宫灯下有些不定,解了丝绒西装的扣子,领口微敞,但坐姿依旧撑着那股与生俱来的架子。 陆承的筹码量相对稳定,他像最耐心的观察者,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偶尔出手,精准而突然。 沈衡自始至终没有碰过牌。他坐在主位,像一尊镇在场子里的佛。手里的紫砂小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大部分时间看着牌桌,目光沉静。但看得久了,沈衡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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