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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许他的存在,比喝水睡觉起床要简单太多。翟泊发现自己能很快习惯有李环在的日子。 翟泊是个距离感很强的人,对别人的示好一贯会婉言拒绝,好比他在学生时期永远不会收下情书——因为无感所以从不会开始。 怪的是,他却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李环对他的好。 是的,心安理得,听起来他很坏。在他刻板又传统的观念里,尚未确认关系前他这是单方面耍流氓。 翟泊洗澡前看见李环在床头柜前摆弄着一个木质相框。 照片乍一看像蒙了一层细沙,光线微弱,要多花两秒才能看出来是张双人合照。 翟泊猜测是在一个昏暗场所骤然亮灯时拍下的照片,所以整张照片才会呈现出极不自然的光效。或许是拍得急,否则不会是这样一张看不清脸、并不完美的照片。 李环摆弄得细致,拿拿放放,捏在手上端详了好几遍。 “是你的朋友吗?”翟泊能笃定,这张合照对李环很重要。 这一个月来,李环会断断续续地把自己的东西转移阵地,寄到翟泊这儿来。所以翟泊并没有对这个小物件有别的猜测。 “是你。”李环直言,“是我们三年前看电影拍的合照。” 唯一的合照。他不问就会得不到的合照。翟泊有镜头恐惧症也会同意拍的合照。 于他而言世界上最最最重要的合照。 翟泊愣在原地。他动了动嘴角,可绷得太紧,就显得异常僵硬,到头来还是无话可说。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那个木质相框,尽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笑道:“下次会拍更好的。” 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那时还有镜头恐惧症。 所以,李环真的在很早以前就对他很重要,重要到能让他忽略隐隐作痛的旧伤,残忍地把盐摁进袒露的皮肉里。 浴室门被轻轻带上。 翟泊麻木出神地洗了个澡,最后他在墙边摸了空,才后知后觉自己忘记了带睡衣进来。 他先是在心底暗自冷嘲,抬头望向浴室的磨砂玻璃,纠结了很久才终于迈开腿,抓着把手试探般唤道:“李环?” 没有刻意拔高声调,但是李环还是极快回应了。 “怎么了?”李环的声音由远及近,应该是走过来了。 “我忘记拿睡衣了。”磨砂玻璃上透出隐约的人影,翟泊紧盯着,开始情不自禁地紧张,“在衣柜,你能帮我拿吗?” “可以。” 那个人影走了。 没一会儿,李环折返回来,冷不丁敲响了浴室门,翟泊像是毫无心理准备一样,心脏猛地一沉。 他吸了口气,轻手轻脚开门,在门缝里伸出手去够衣服。 抓到柔软布料的那一刻,他的手也被李环扣住,翟泊这下彻底乱了心跳,沉下声音问:“干什么?” 那只手松了力气,两根手指顺着翟泊手腕内侧因用力而凸起的肌腱往上摸。没两秒,又收回去,停在翟泊手心。 “逗逗你。”李环笑着说,“帮你拿睡衣,我不能讨要点什么好处吗?” 那根手指在掌心打着圈儿,痒得很,翟泊问他:“画的什么?” “爱心。感受不到吗?”李环还是笑着,轻轻捏了捏翟泊指腹。 翟泊克制住蜷缩手指的本能,说:“你很会调情。” “你也很会钓着我,不是吗?”李环反问,正经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翟泊收紧手指,抓着睡衣就飞快抽出手,反锁上了门。没一会儿听到玻璃外很轻的一声气笑。 穿个衣服,翟泊磨磨蹭蹭了半天才出去。 李环很快把注意力从电脑上移开,抬头看他,翟泊头发没吹干,翘了几撮,发梢被小水珠压得低垂,整个人没了拒人千里的锐气。 “调高水温了吗?”李环紧盯着他,同时起身,没几秒找来了吹风机。 “没有。” 翟泊坐在升降椅上,在大镜子中与李环短暂对视了一眼。等吹风机亮起蓝光,呼呼灌风,他接回话题:“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脸很红。”话是这么说,李环的手却是轻轻勾了下翟泊耳垂,翟泊顿时收紧呼吸。 李环故意把风速调到最低档,这样吹头发的过程就会变得很漫长。翟泊三年固定使用的吹风机,不会听不出来。 不过谁也没说话。 这种诡异又祥和的无言氛围持续到风声停下,李环手指陷进翟泊头发里拨了两下,再倾身放好吹风机,准备洗澡。 翟泊在他转身时忽然开口:“李环。” 镜子中倒映出的男人刹住脚步,回身盯过来。李环先是瞥了眼翟泊的背影,再看向镜子里那双眼睛。 “rTMS对我没用。”翟泊说。 意料之中的结果罢了。李环还是那句:“没关系。” 可翟泊不像是只有这句话要说的样子。李环的心头开始怪异地涌上一股不安,他下意识挪动脚尖,僵硬地想逃离。 “医疗团队针对我的病症提出了一个新的治疗方案。今天医生单独留我,就是为了说这个。”翟泊语气太轻,轻得像一团乌云,轻而易举被风吹向李环头顶。 “要手术。”翟泊说,“手术知情同意书,我会签字。” “我不允许。”李环强硬地打断他。 “但我想做。” 李环被气得直冷笑:“那你告诉我,这个手术风险多大?成功案例全球有几个?翟泊,你为了恢复记忆命都不要了吗?” “手术失败不会致死。”相比之下翟泊太过冷静,“我有详细了解过,风险在我接受范围内。” 李环笑不出来:“那你有问过我吗?我接受了吗?”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翟泊不意外他会有这么大反应,告诉他也是迟早的事,“这是我的选择,所有风险和后果我一个人能承担。” “李环,如果我手术失败,最坏的结果就是又把你忘掉。如果真是那样,你就不用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李环猛地把他抱进怀里,交代的话戛然而止。 ——不可能。做梦。 这是李环此刻最强烈的念头。 李环几乎是诅咒般在翟泊耳边低语:“你想都别想。我绝不会走。” 一千多天,整整一千多个日夜,翟泊亲手抹去自己在李环世界里的存在,像一盏不会再亮起的灯。 李环无从得知他的生死,也不会有任何人告诉他翟泊去向,好像全世界都在瞒他。他只能动用有限的资源找人,甚至有一个下雨天,他迷迷糊糊把车开到了警察局门前。 然而翟泊早就在销声匿迹前做好了两手准备。警察局给出的回应是涉及个人隐私,不予透露行踪。 纵然大海捞针,李环依然抱着那一丁点缥缈的希冀,无厘头地与现实较真,坚信他总有一天会找到翟泊。 如果三年来打不通的电话真的会被接听就好了,如果与爱人见一面真有那么轻易就好了。 如果真是那样,好像会显得失去也没那么不能被接受对吧。 但李环再也无法承受被翟泊松开手的痛苦了。 喉咙倏地发紧,像是把不甘的哀嚎硬生生吞下去。 李环把脸埋在翟泊肩上,深吸了口气,声音竟已哽咽,低低抱怨:“翟泊,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人。”
第116章 镯子 术前评估最快推进也要一个月。 李环飞回北京的频率比往常高了些,偶尔翟泊一个人去医院,会在凄冷的长廊和他打视频通话。 “今天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李环说。 “有吗?”翟泊搓了搓脸,靠近屏幕端详镜头中的自己,意外发现眼睑下很浅的乌青消了,“没有吧。” 他这段时间睡眠质量很好,饮食方面也有李环安排的营养师来负责,顿顿不落,应该是气色变好了才对。 李环盯着屏幕中放大的脸,坏计谋得逞般轻笑,坦白道:“骗你的。”又耷拉了下嘴角说,“我好想你。” “会很快见面的。”翟泊说。 话说科技真是一个神奇宝贝,可能上世纪的情书会卡在邮寄路上杳无音信,但二十一世纪想念只需要打一通电话。 李环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广东今早降温了对吧,记得多添衣服,我给你定了几条围巾,应该下午能到。” 不计微信消息,这是李环今天第三次在电话里提到降温添衣的事。 翟泊笑着说:“现在应该还用不上围巾,可能明天就出太阳高温预警了。” 广东天气阴晴不定,冷也匆匆热也匆匆。他在这待了几年,早就对“在广东冬天还能穿短袖”见怪不怪了。 “那就先留着吧,”李环说,“总会需要的。” 大事小事细讲慢唠的,这边人说是煲电话粥,翟泊不厌其烦,甚至乐意听李环说很多不重要的细枝末节。比如李环在出差地看见了很漂亮的桂花,比如李环第一次喝到苦到不能接受的咖啡,又比如李环在北京老宅翻出了翟泊小时候的照片。 “你笑什么?”翟泊抿了下唇问。 他对此真的没印象,因为一直不太喜欢拍照,小时候的照片大概率会存放在翟明远房里——或许是抽屉,或许有单独的一个房间。 总之父子不和之后,翟泊再也没踏进翟明远的那片地盘。他自然就不可能有机会重温最幼稚的那段时间。 电话那头的人回他:“很可爱啊。” 依稀有窸窸窣窣的、应该是翻照片的声音。 “没什么好看的吧。”翟泊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我都没印象了。” 李环说:“我记得你房里抽屉有一张全家福,这些照片看起来也是和那时候差不多大的年纪。” 全家福。翟泊忽然愣了。 是的,那是他多年来唯一一张保存完好的合照,合照上是完完整整的一家人,翟行复也是真的翟行复。 “有一封信。”李环突兀地提起,“日期落款都没有,看起来挺旧的,封口火漆印完整,要给你带回去吗?” 翟泊顿了会:“你在老宅吗?” “对,”李环说,“李叔打电话让我过来一趟,说有很多老物件,他年纪大了记性差,记不清都是什么时候的,联系不上你,就让我问问你还要不要留着。” 电话在此时挂断了。 翟泊愣了几秒,与李环的聊天界面弹出几张照片。 位置是在翟明远的私人收藏室,翟泊小时候在藏书楼因为好奇偷跑进去过,被翟明远训了一顿,就再也不敢踏足。 他本就对收藏室只有一面印象,现在看也只觉得陌生,唯一能让他认出来的物件,是墙头一幅不太值钱的十字绣钟表。 他很小的时候嚷着要一针一线把时间缝出来,无奈手太笨,最后一家人你缝我补,一个针脚歪扭、禁不起细看的十字绣诞生了。安上表针后瑕不掩瑜,翟泊也喜欢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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