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翟明远有关的太多记忆被翟泊潜意识划分到厌恶的区域,他并不想看到这些,手指却抢先一步放大了照片。 原本只有昂贵收藏品的展柜上,现在变成一面翟泊的荣誉墙——各种奖杯、荣誉证书、创新大赛模型。 但割裂的是,翟泊小时候用过的雪具、和翟行复配对的银镯子、断了根弦后闲置的吉他、快门时正好闭眼的“丑照”……这些被翟泊遗弃的无用物,全都被好好地保存在这扇厚重的玻璃内。 是翟明远。全都出自翟明远之手。 翟泊这一刹那觉得呼吸都困难,他动作僵滞地打字回复:【要的。】 李环:【信呢】 翟泊:【要。】 聊天界面最顶部持续了好几秒“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翟泊以为李环还要询问别的,就耐心地盯着屏幕等。 最后李环敲敲打打,弹出一句:【这个能发语音吗】引用的是翟泊打的那个“要”字。 翟泊没捋清李环的脑回路,但还是顿几秒照做了。 李环心满意足地发了个笑眯眯的狐狸表情包。 十一月,李环生日在两人异地时度过,挂了一整晚的视频通话。次日,翟泊在病床上被吵醒。 周遭还是昏暗的,窗帘没有被拉开,只是他觉得头发被一股很轻的力道拨了一下。 翟泊迷迷糊糊睁开眼,朦胧的视野中渐渐显现出床边一个俯身的人影。 “什么时候来的?”他捂了下眼睛适应,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问李环,“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李环轻笑一声,手上抓着手机,屏幕亮度已经是调到最低,但翟泊还是不太适应地眯了下眼。 手机上是视频通话的界面。 “打着呢。”李环说。 翟泊迟钝地点头,扯了下被子,伸手往一边去摸手机,想着人也见到了,可以把通话挂断。 这一摸就摸到了李环的腿。 李环反抓住他的手,似笑非笑,然而并没有说什么荤话,只是轻轻地十指相扣,说:“是我吵醒你了吧。” 翟泊脑袋动了一下:“本来也是该醒的。” “还是多睡一会儿吧。”李环说,“今天不是手术的日子吗?保持好状态,会顺利的。” 手术顺利与否其实不需要纠结于当天早上有没有多睡一会儿。李环这话显然是在安慰自己。 翟泊安静地盯着他,好几秒,撑着身子坐起来,另一只手覆在李环手背上,也重复那句话:“会顺利的。” 他这段时间被要求住院观察,病号服在身上套了很久,以至于他对即将到来的高风险手术并没有太大恐惧。 老一辈的人说因果不空,承诺就会有着落,于是翟泊对李环说:“手术过后,我陪你重新过一次生日。” “那我能许两个愿望吗?”李环轻声问。 “多少个都可以。”翟泊有些意外李环会有愿望,毕竟他现在看起来什么都不缺,就追问,“是什么愿望?” “不是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好像是这么个说法。于是翟泊抬手攀上李环的肩,压低声音说:“那你偷偷告诉我。” 李环又笑了一声。 “告诉你,你就会帮我实现吗?”他问翟泊。 或许放在别人身上,这句话会显得毫无可信度,但对象是翟泊,结果就不尽相同了。 翟泊点头:“说说看。”他还是像哥哥一样。 什么都静悄悄的。李环久久看他,终于开口说:“明天我想听你对我说早安。” 翟泊明显愣了下,笑着问:“还有吗?” “剩下的是秘密了。”李环埋低脑袋,差不多是依偎在翟泊肩头,嗓音又低又轻,“等你回家,我再告诉你。” 翟泊笑说好。 这里连续好几天都是阴天,今天难得出了太阳。翟泊牵着李环的手,在医院外大片空地上安静地散步。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即使看着气色很好,却还是让李环瞧着心头苦涩。 以前翟泊会认为晒太阳是浪费时间,但此时此刻,和重要的人牵手漫步在温暖的光辉下,他觉得似乎也不错。 就在这时,他收到一个陌生短信。 翟泊不以为意地划开,视线在看清对方发来的照片时骤然僵滞。 那是与他小时候配对的一只银镯子。
第117章 愿望 如果仅仅只是一只一模一样的银镯子,这并不能证明翟行复还活着,但那人又给他接连发了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十多岁的男生,骨骼瘦长,下颌到脖子上的阴影让人分不出是自然光线投射还是早已凝固的血迹。 地点类似在地下室,光像是很奢侈的存在。即使门是开着的,那男生也没动,直愣愣地定在原地,正阴冷地瞪着镜头。 这个陌生短信目的性很强。 因为整张照片唯一的光线,正好能让人看清半边脸上的两颗小痣。 翟泊步履慢下来。 【你是谁?】他飞快回了短信。 那人回答他的是下一秒弹出的新照片。 是一张合照,照片上还是刚才那个男生,一身学院制服,怀里抱着一个崭新的足球,样子好像很体面。 但只要细看就会发现,男生脖子上有一道掐痕,手臂的痂还没自然脱落,制服袖子要卷起才能到手腕。最重要的是,他的两颗痣被点掉了,余留下深褐色的血痂。 搂着他的人,是李颂德。 “怎么了?”李环的声音突然打断了翟泊的思绪,恐慌的苗头被泼了水。 翟泊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脸色惨白,抓着手机就摁熄屏,垂下手臂掩着,强撑着笑了下:“没事。” “医生提醒我术前不宜在外太长时间,让我现在回病房。”他手都软了,要不是李环抓得紧,一定会暴露无遗。 李环盯着他,没什么表情:“这样吗。” 翟泊一眼便能猜出李环根本没信,被这么安静地注视着,怪异得很,他觉得自己像一块浑身长满苔藓的木头。 好在没持续多久,李环像是不以为意般别开了眼,牵手的力道加重了些,语气依然平淡:“那就回去吧。” 一路上翟泊的手机振动了两次。 第一次翟泊面上无动于衷,紧接着第二次振动,他滑开短信界面,快速打开免打扰,熄屏塞回口袋。 短信瞥得匆忙,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发的是什么。 但眼下他顾不得再去分心了。 相同的事情放在十几年前——他确信翟行复早就在国外医院没能被救回来时,他一向是对这类信息嗤之以鼻的。 人很难对亲眼目睹的事实起疑心。翟泊不止一次确认过国外医院对翟行复出具的死亡证明,官方盖章做不得假。 他飞国外时也时常会买捧花到墓前祭奠,顺道带上几颗甜得发齁的糖,是印象中翟行复喜好的口味。 公墓禁止留下食品包装,他就坐在碑前,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拆开糖纸把糖吃进嘴里,笑着跟那块碑说好甜。 翟行复就这样永远地活在翟泊缥缈虚无的过去,或许是太过久远的事了,翟泊发现自己早已走出阴霾,再也不会为此落泪。 有一天大雾,他像往年一样抱着捧花,微蹲在碑前,盯着碑文发呆。 公墓里还有个和他同样挑在这个怪天气祭奠的中年女性,个子高高瘦瘦,亚洲面孔,戴着副细框眼镜,浑然一股高知气质。 女人微微弯下腰,把怀里一捧花放在墓碑前。那正好与翟泊隔着两三个墓碑的距离。 肃静了很久,那位女性没有多作停留,即将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那短暂的十几秒内,女人脚尖微顿,转身,朝着翟泊的方向款步走来,最终停在他面前。 翟泊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她,不明所以。 女人淡然平静的目光缓缓落到墓碑上,气质疏离,浅棕色的眼瞳中却有柔情。 她语调平缓地说:“先生,我家仔仔生前也是在xx医院接受治疗的。” “你知道吗,他只有九岁,性子特别活泼,会和医院的所有人打成一片,说不定他会认识你的亲人的。”女人喋喋不休,只有说话时才像失了魂魄一样,“你相信人死后会去天堂吗,上帝啊,他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翟泊冲她微笑:“会的。” 许是思念成疾,女人絮叨了很久,意识到有些唐突,才慢悠悠地准备回收话题:“噢对了,我见过一个比你年长的男人来过很多次,这几年怎么见不到了?” 翟泊明显愣了下,才礼貌性回答:“那是我父亲,他已经走了。” 在异国他乡听见国语,难免会放轻态度,翟泊语气自然,并不把这当成冒犯。 女人立即歉然道:“抱歉。” 翟泊摇头笑了笑。 “我有一封信,是替我家仔仔送的。”女人忽然从衣服夹层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真挚地递上前,“希望你能收下。” “拜托。”她又说。 翟泊自然也不会推却这番柔情。他收下那封信,淡笑道:“谢谢。” 女人就此离去了。 那封信,翟泊本来不以为意,塞到大衣夹层里就很久没了后续。直到他坐在回国的飞机上,才有时间打开看一眼。 信上是这位母亲陈述她的仔仔被恐怖分子绑架,前前后后逼迫她交出将近八位数的赎金。最终钱送到了,仔仔却早就死了。这位母亲打了十年的官司无济于事。 整封信几乎没有感叹号,也看不出字字泣血的哭诉。平静到极点,像一位母亲在十年间早已麻木。 最恐怖之处在于,这位母亲说她的孩子是在xx医院失踪的。那与翟行复早年接受治疗是同一家医院。 这无疑在说,那家医院有问题。 可翟泊派人将那家医院查了个里里外外,也找不到蛛丝马迹。 反而有人说是那个女人早年赌博输光积蓄,没办法支付昂贵的医疗费用,才会导致孩子病逝,自此精神错乱。 据公墓的人说,那个女人会给每个人那封信,很多人早已习以为常。 可翟泊不觉得事情只有这么简单。 当然了,为一个痛苦呐喊的人冠以神经病的名号,是这个社会最高效的冷眼旁观法。 只可惜,这么多年了,要是能调查出什么,翟泊也不至于在看到这样的陌生短信时还会心颤。 他偶尔怀疑,为什么翟明远当年不把翟行复的骨灰带回国埋葬,而是就近葬在了国外的公墓。会不会有隐情? 他再多想也没能得到答案。 【陌生短信:你真正的弟弟没死】 【陌生短信:翟泊,你知道我要什么】 翟泊在准备进手术室前,整个人都是飘飘然的,他被打了术前针,全身知觉渐渐无感。 李环握着他的手贴在脸边,说:“手术顺利。”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9 首页 上一页 76 77 78 79 80 8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