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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泊拿起药,没有看陆回舟,声音很淡:“坐好,我给你上药。” 陆回舟的呼吸变得有些重,眉心也蹙着,许是想起方才那一通电话,他的心悸仍没消下去。 翟泊按照步骤给他消毒上药,见人额头肿着,像是开了疼痛共享。 陆回舟始终不吭声,咬紧牙关忍着。 翟泊就说:“可以呼吸。” “……” “大喘气也没事。觉得疼又不丢脸,别总是忍着。” 翟泊嗓音淡如水,话却直戳人心最柔软的一块。 陆回舟的肩头总算有一点呼吸带来的起伏,这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谢谢。”他无意识咬了下唇,嗓音沙哑。 翟泊没说什么,冷不丁来了句:“之前我对你穷到什么程度还没个概念。” “……” “你知道那是什么酒吧吗?” 陆回舟被他直勾勾盯着,很近的距离,他没办法撒谎,“……知道。” “知道还敢去。”翟泊还是夹着医用棉花,特别细致地消毒,掀眸剜他一眼,“你不喜欢男的吧。” 陆回舟一噎,从嗓子眼艰难地蹦出一个“嗯”。 翟泊不觉得意外,他很早就预料到了——该说不说,他的第六感向来很准。 “别的酒吧不收我。”陆回舟干巴巴地解释,“我一天要打几份工,时间不能固定,只有这个酒吧老板愿意收我。” “他和我说了,只需要我擦擦桌子扫扫地什么的,陪酒不在我的服务范围内。” 翟泊瞥他一眼,刻薄评价:“戒备心真弱。” 陆回舟哑口无言。 就解围的事,他敢跟着翟泊来酒店,也印证了这一点,他反驳不了。 酒店的一次性沐浴露是木质香调,陆回舟洗过澡,只穿了一件内搭白衬衫,扣子系到最顶端,料子很薄,禁不起细看,翟泊很刻意地避开视线,认真地上药。 陆回舟盯着他,觉得翟泊身上的木质香很浓,还夹杂了点别的,莫名的香。 悄无防备的一刹那—— 一道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陆回舟很小幅度地抖了一下。 翟泊看向他。 像是被火点燃了某根神经,陆回舟慌乱地掀开枕头,拿起手机挂断电话,飞快地扫了眼翟泊。 这个眼神很慌张,像是做了坏事险些被拆穿一样。 以为是陆回舟或许没跟家里人报平安,翟泊平淡地问:“家里人打来的吗?” “……不是。” 电话再一次响起。 陆回舟又挂断了。 “讨厌的人?”翟泊挑眉,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一点躲闪,“还是说需要我回避一下?” 陆回舟回得模棱两可:“不用……就是传销电话。” 第三次打来的时候,他没有再抬眼看翟泊,捂着电话接下,声音刻意压低:“你好,请不要给我打电话了,谢谢。” “拉黑不就好了?”翟泊淡然道。 一想到家里那个和陆回舟年纪相仿,但前者已经善用拉黑功能了,而眼前这个男生还在好脾气地对着电话说敬语,特有礼貌,他就切身体会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参差。 要弟弟肯定是陆回舟这种更讨喜啊! 翟泊在心里默默感叹。 他距离陆回舟很近,声音正好能录进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陆回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最终一句话没说,把电话挂了。 一个传销电话怎么至于这样? 翟泊看破不点破,很自然地拆了纱布,撩开男生的额前碎发,覆在他额头那道伤上。 “摁着。”他说。 陆回舟反应过来,忙抬手去摁住纱布,中间不小心碰到翟泊的手,跟着被剜了一眼。 这有点莫名其妙,但陆回舟还是脱口而出:“对不起。” “……”翟泊扯出绷带,抬眼看他一面。 “什么对不起?”翟泊好笑地问,“你这人虽然不学好,但看着怎么这么乖?没来由就要来一句对不起。” 陆回舟怔了下,被说到某点,心虚地把头低下,“我以为你生气了……” “没有。” 眼前这个男生,生得乖,神情也一样乖,翟泊很少见有人性子这么敏感,他要是不说清楚,感觉陆回舟是那种半夜失眠都在回想的人,于是又笑了下,“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陆回舟目不转睛盯着他。 包扎完,翟泊收回手,陆回舟的头发跟着软下来,碎碎地落在额前,莫名有点痒。 本来翟泊过来,只是为了拿个创口贴。 他的小臂被崩掉的玻璃碎片割了一小道伤口,渗出一点血丝,被清洗干净后看不出来,小伤看着无足轻重,但磕着碰着难免会疼。 翟泊撕开包装,照着手臂伤口贴上去。 陆回舟诧异:“你也受伤了?” “小伤。”翟泊草草揭过,“我这人矫情,磕着碰着都受不了。” 胃仍然在阵阵作痛,他又在袋子里翻奥美拉唑,半路伸来一只手,修长纤细,瘦脱骨相的模样,握着一个打火机。 翟泊偏头看过去。 陆回舟微微垂下头,很决绝:“……这个我不能收。” “……”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默了半晌,翟泊不冷不热点头道:“那你扔了吧。” 他也没再看陆回舟,语气随便到并不把这当成一回事儿,七八万说扔就扔。 他知道,陆回舟不会扔。 果不其然,陆回舟很纠结地攥紧打火机,“我……” 翟泊翻到胃药,也没打算多作停留。他扫了眼男生,“我没有非要你学抽烟,你就当是一个小礼物,不喜欢可以扔掉。” 翟泊本来就没把打火机看成怎样重要的东西,送出去也只是一时兴起,所以对打火机的归宿并不多在意。 陆回舟收也好,扔也罢,都是他的事。 不等人作出下一步反应,翟泊掏出手机,滑了两下,伸过去,是联系方式。 “上次你说手机坏了,现在修好了吗?”他挑眉示意了下。 “哦,嗯。”陆回舟迟钝地打开手机,“……修好了。” 加上好友,翟泊点头转身就走,样子总算露出一丝疲惫,背对着陆回舟悠悠摆了摆手机,“钱不着急还。” “明天送你回学校。时间想好发我。” 陆回舟不由自主跟了一小段路,门即将关上,他对上门缝中那一只带着倦意的眼睛。 对方说,“早点休息。”
第15章 宁衢 半夜公司那边有事,翟泊睡了没三个小时,就得往那赶,开一个紧急会议。 等会议结束后,已经是早上七点。 他来不及再去接陆回舟,只能让司机去送。 翟泊一身板正的西装,领带打得整洁,皮鞋锃亮,大步迈出会议室的门,迎面而来的员工纷纷让路,躬身问好,饶是谁都看得明白,他神情沉重,明显对上了棘手的问题。 他真的疲惫,但实在不能歇。 但于檀深说得对,他走到这个位置,不是所有事情都要亲力亲为,他大可以高薪聘请适合的人才来办事。 只不过自从接手翟氏起,翟泊没办法放下,有一块石头压了他将近十年,让他至今不得动弹分寸。 割舍不下的,垂了千斤重。 电梯门合上。 与此同时,陈盐发来信息,已经把翟行复送到T大。 翟泊无声叹了口气,眼皮子无比沉重,他垂下眼睫,本能地想掏烟抽两口,却什么也摸不着。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烟今早刚抽完。 顶楼办公室中有一个隔间,足够宽敞,有床有被子,翟泊忙到回不去时就会在这将就一下。 实话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两百多天都是在这睡的。 他是个万事嫌麻烦的人,来回跑对他而言颇有种瞎折腾的感觉。哪里都是床,有什么不同? 翟泊洗了个温水澡出来,边擦着头发,边坐到床上。 发丝的水滴落到他的脖颈上,沿着锁骨的轮廓淌下来,滑进薄薄的衬衣里,一片温柔乡光景。 手机冒出两条信息。是陆回舟发的: 【我到学校了】 【谢谢你】 附上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包。 翟泊回了个【嗯】,司机定位在T大,他突然想起什么,单手切掉微信,点开一个监控录像。 T大附近网吧的监控。 一共有三个摄像头方位,不过约架的位置在中间的路口,属于监控死角。 翟泊抽空看过,但看得并不仔细。 监控录像的进度条挤到尾巴那一块,以翟行复高高瘦瘦的背影结束,受伤的那一只手虚握着手机,打通了翟泊在车上接到的那通电话,特助很为难地站在三米开外。 石头就是石头,看再多遍也不会看出花。 翟泊派人调查清楚,早就把约架的几个人送进局子。 约架不是空穴来风,他暂时也不知道翟行复惹到了谁,但无论如何,这样的事,绝不可能再发生第二次。 那道细长可怖的伤口闪过脑海,只是一瞬间,翟泊表面气定神闲,只不过下意识就要摸烟。 他总是这样,情绪藏头露尾,烟酒才是真实的镜子。 像他这种人,总不在少数。 偏巧。 于檀深回国后,第一次有空约他见面,地点就定在周八台球俱乐部。 翟泊答应过他不会放鸽子,特意把会议提前,好能早些赶到。 于檀深是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总会早到半个小时。翟泊推门而入时,对方正在给台球杆擦粉,很淡地扫了眼过来。 翟泊环视一圈,圆桌上摆放着好几瓶路易十三白兰地,空高脚杯堆成塔,塔有一小块缺口,酒也被事先开了一瓶。 他挑眉,“就我们俩?” “没。” 于檀深伏下身,一杆进两球,“还叫了许淳。宋储那边在忙,说不过来了。” 他边界感很强,京圈的浑水他蹚得浅,点得上名的这几个,是自小一起扯耳朵长大的。 要不是家族关系,翟泊自认,他这辈子不会和于檀深说上一句话,不是不想说,而是于檀深根本不会听,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 翟泊摸烟点着火,倚靠在墙边,“你这次回国,打算待多久?” “……” “不知道。”于檀深没看他,“看他吧。” 不需要点明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翟泊没忍住笑了下,刻薄的话即将脱口而出时,又被止于唇齿。 要说早说了,于檀深怎么听得进去? 翟泊呼出一口烟,把烟摁灭在烟缸上,意有所指道:“人生能有几个十二年呢。” 他拿起台球杆,不紧不慢地走到于檀深侧对面,伏下身体,支手出杆,嘭一声碰库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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