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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该是放了学就直接来这的,坐的椅子上挂了书包,椅背上还搭着校服的上衣外套,里面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下面套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 收拾干净以后,看着倒还人模人样的。 是有点帅。 只是他好像没认出来自己。 褚晨在心里笑自己,为什么要在意他认没认出来,明明当时自己也不是真的想搭把手。 过了一会,时廷桢端着个不锈钢托盘走过来。 他把盘子放在旁边的桌上,再把碗拿出来,分别搁在两人面前,褚晨礼貌性的伸手想去接,但被时廷桢避开了。 褚晨猜他多半是认出了自己,并且刻意想保持距离,但难免还是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掩饰性的拿起旁边杯子喝了口水。 瓷碗落在桌面发出轻响,浓郁的红油汤顶上,一层翠绿的葱花随波纹晃动。 明明汤满到几乎快要溢出来,但时廷桢的手却极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那节伶仃腕骨内侧还贴了两个创可贴,其中一个上面沾了水,有点开胶,已经快要脱落了。 “二两抄手,二两面,慢用。”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完便走,转身的时候带起空气里一股浓浓的药味。 “遭了!” 杨鹏突然小声惊呼:“我搞忘给他说你的那份不要辣椒了!” 褚晨也愣住,这才发现两碗竟然都是红油。 “要不,”杨鹏试探着问,“找时廷桢再换一碗?” “……” “算了。” 褚晨摇头,此刻他不太想去找时廷桢讨嫌,只是抽了张纸巾,挑走碗里的香菜。 “就这么吃吧。”褚晨夹起一个抄手。 ====
第16章 除尘 “咳咳……咳咳咳……” 狭小的面馆里只听见震耳欲聋的咳嗽声。 刚出锅的抄手滚烫无比,褚晨心里又分了神,完全没把脑子放在这,夹起一个就囫囵往下咽,结果被辣汤不小心呛进了气管,又烫又辣,害他咳了个惊天动地。 杨鹏早在他弯腰咳出第一声的时候就赶紧丢下筷子走了过去,他一边帮褚晨拍背顺气,一边后怕地感慨:“你简直是我祖宗!这哪是吃饭啊,不知道的以为我用辣椒谋财害命呢!” 说着,他弯腰问:“你还要水吗,我上外面商店再给你买几瓶去?” 褚晨咳得满脸通红,眼泪直流,一片朦胧中,他瞥见桌上歪七扭八摆着的几个空瓶子,勉强冲杨鹏摆了摆手。 那本来是他买了打算待会提回学校的,宿舍烧水器里的水总有一股铁锈味,他喝不惯,所以每天都是去外面商店里买水。 这下全被他喝完了。 饭没吃两口,混一水饱。 褚晨别开眼,出息大了。 他拍了拍杨鹏,示意他坐回去,不用管自己,然而刚把手放下,就见时廷桢掀开后厨门帘走出来,手里又端着个碗。 褚晨显然对先前那碗满是红油的抄手还心有余悸,眼下一看到他手里的碗,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胃都不自觉哆嗦起来,赶紧杯弓蛇影地转身背过去一点。 但不巧,店里就他们两位客人,用屁股都能猜到时廷桢要朝哪走。 他径直来到褚晨他们桌前,把碗放下。 “奶汤抄手,这个不辣。” 时廷桢的声音依旧冷淡,但对于此刻喉管和胃里都还没灭火的褚晨来说却宛如天降甘霖,哦不!天降寒冰! 他一边咳,一边望向面前的瓷碗。 晶莹剔透的抄手浮在清亮的鸡汤里,边上点缀了两叶青菜,只有葱花,没放香菜。 他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哎哥们,谢了啊!你来得真太巧了,我正想问你再要一碗不辣的呢你就来了……” 就在褚晨愣怔的功夫,杨鹏已经周到地替他转达了对时廷桢的感谢。 “嗯。” 时廷桢没说什么别的,点点头,转身走回收银台。 杨鹏从筷筒里又抽了双一次性筷子出来,替褚晨掰开搭在碗边:“刚好,你吃这个吧,过会就缓过来了。” 褚晨转头朝时廷桢那望了一眼,一个小小的头顶隐约露出收银台。 从这个高度,能看见自己这边? 他转回来,夹起一个抄手试探性地放入口中,抄手皮薄馅多,肉里还加了马蹄碎,很快在嘴里漫开一抹温润甘甜。 过了一会,两人相继吃完放下筷子,杨鹏擦了擦嘴,起身朝收银台走。 “之前两碗我已经付过了,”他掏出兜里的钱,“你再算一下后面那碗多少钱就行。” 说着,他侧身倚在收银台边上,尝试着跟时廷桢搭话:“你也是一中的吧,我先前好像在学校里看见过你。” “我叫杨鹏,高二一班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你是叫……时廷桢?是这名吧。” 时廷桢正低头在账本上记着什么,听见杨鹏说话的时候眼也不抬,只吐出两个字:“不用。” 杨鹏被噎了一下。 不用什么,不用算后面那碗抄手的钱? 不用帮忙? 还是不用问自己的名字? 那头,褚晨也清理完桌上的垃圾走过来:“钱给了吗?” 他眼睛到现在还是有点泛着红,害怕影响形象,于是一直微微偏着点头。 杨鹏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额……那个……” “后面的钱不用给了。” 时廷桢这才解释道:“刚点单的时候我没说清楚,后厨不小心多做了一份。” 褚晨蹙起眉头,似是没听过这么草率的理由。 他看了杨鹏一眼,给他递了个眼色,要不还是把钱付了。 就在这时,忽然又听见时廷桢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直没抬过头,褚晨也没听见他们刚刚的对话,不确定时廷桢在问谁,只好盯着他头顶的发旋。 “褚晨,褚遂良的褚,晨曦的晨,跟我一个班,”杨鹏替他答,“他是我们班卫生委员,外号除尘器。” “滚。” 褚晨不客气地给了他一胳膊肘:“难听死了。” 时廷桢的手小小地顿了一下,很快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接着往下写。 “挺好听的。”他说。 褚晨转眼望向时廷桢,此时他的头稍微抬起来了点,但还是在写账本上的东西,没看他俩,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稍纵即逝。 褚晨觉得多半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
第17章 竞赛 再次见到褚晨,是在英语竞赛的选拔现场。 老师们对于时廷桢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这事不看好,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平时提醒他多注意学校发的竞赛通知,如果能拿省奖或者国奖,考大学的时候要么可以保送,要么可以降分。 不管哪种,都能稍微给他减点负。 但时廷桢从来都是腼腆地笑着拒绝。 他力不从心。 从前在乡镇的时候,时廷桢还是名列前茅的佼佼者,但自从来到岳川,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城市里的小孩根本不像村里人说的那样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少爷,恰好相反,他们个个头脑灵活,一点就通,就连一些印象里毫无存在感的同学,也是出口成章,有咏雪之慧的才子才女。 这些学生的比拼,不是从熬时间死读书开始的。 第一次月考成绩下来,全班五十八个人,时廷桢排名第三十二。 他失落的同时也认清了自己。 但老师依然鼓励他,觉得既然能考进来,就说明他有资格和岳川的学生站在同一跑道,于是免不了给他灌些“哎呀刚来市里不适应”“有些男生就是高二高三突然追上去的,很常见”“你先去体验体验,熟悉一下风格”之类的鸡汤。 还好这次英语竞赛的报名费不算贵,只要二十五块钱,而且如果能进省赛国赛,学校还会提供专门辅导和后续资金上的支持,于是老师又一次苦口婆心给时廷桢讲的时候,他没再拒绝。 时廷桢常常觉得,人虽然有两条腿,但和残疾没什么区别。 钱才是人的第二条腿,只有在经济上无压力,人才能做个人。 英语竞赛的校内选拔除了笔试,还要考一轮口语,时廷桢抽中了三分钟的朗诵。 其实这是最简单的类型,但他却有点犯难。 时廷桢是在黎安镇读初中的时候才开始接触英语,教课的老师带着明显的中式发音,有的老师甚至会在英语里夹带点黎安镇的乡音“私货”,以至于他高中第一次站起来念课文的时候,刚开口没说两句,便在一片哄堂大笑声中被老师喊着坐下了。 口语是时廷桢最大的软肋。 但没办法,校内选拔口试分数和笔试分数各占一半,而且这个英语竞赛虽然不像其他理科竞赛那样拿了奖就能降分或者保送,但如果碰到自主招生的学校,还是能占很大优势。 所以时廷桢不得不重视。 于是选拔前的那段时间,他晚上打完工回来就在宿舍走廊自己躲着练选段,遇到不会的或者发音拿不准的还会用笔抄下来或者先用谐音标注上,第二天再问老师。 那几天时廷桢走到哪都在念自己的朗诵稿,甚至梦里有时候还能背出一两句。 比赛的当天,他从衣柜里掏出尘封已久的白衬衫。 这还是当初考上高中,教育局的人来慰问的时候,记者采访为了拍照好看给他买的那件,拍完照片后就被时廷桢收起来再没穿过,但老师提醒他,口语比赛必须穿正装,他实在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其他衣服。 时廷桢把开水倒进杯子,靠着滚烫的温度,一点点缓慢熨平上面的褶皱。 “只穿件白衬衣是不是不太好啊。” 宿舍里,褚晨从上往下一粒粒扣好衬衫的扣子。 “差不多了吧,一个选拔而已,又不是真的模联大会,再收拾得周吴郑王一点,别人该怀疑你想靠潜规则上位了。” 杨鹏翘着二郎腿坐在褚晨的椅子上,看他对着镜子又抓了两把头发。 褚晨“啧”了一声,走到桌前拿起领带,作势往他身上甩了一把:“心脏的人说出来的话都不干净。”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杨鹏侧身躲开,笑着道:“你都模联社的社长了,怎么还怵一个校内选拔啊。” “不一样,听说这次还挺难的。”褚晨拿着领带往脖子上比划,“只有第一名才有资格和省外附中竞争参加国际模联大会的名额,每次机会都得抓住才行。” “那还是穿一整套吧。” 杨鹏顺手从他桌上捞了个橘子:“你们这也够折腾的,校内比完跟省城的比,省城比完才有名额……累死算了。” 他剥开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你还不如当时直接在省城读书,还能省一道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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