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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我可能……还能再骗自己久一点,但本能骗不了人,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想再装鸵鸟,这话不说,我不甘心。” 褚晨无奈地笑了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等我发现的时候,眼里就全是你了。你表面上装得冷漠,其实心比谁都软,你对家人毫无保留地付出,对时静那么疼爱……”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甚至会有点嫉妒时静,也想像她一样,被人那样专注地看着、爱着,哪怕只有一瞬间。”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时廷桢,我可以……追你吗?” 时廷桢感觉自己的头皮都炸开了,全身血液连带着昨晚还没消散掉的情绪一起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急速冷却。 震惊、荒谬、惊世骇俗、无话可说。 男生喜欢男生。 简直完全颠覆了他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全部认知和理解。 时廷桢正准备开口,另一种熟悉的,同样混乱且强烈的坠胀感却再次袭来,逼得他不得不打断褚晨。 “唔……!” 他闷哼一声,捂住肚子。 “等……等等!先,先别说这个!” 时廷桢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透着狼狈和急切:“我……我得先去厕所!” 说完,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仓皇地转身,朝着山坡下逃去。 褚晨站在原地,先是一阵愕然,随即,脸上慢慢浮现出无奈又纵容的苦笑。 ====
第42章 大地震 自此开始,褚晨在时廷桢生活里出现的频率,以一种不容忽视的态势显著增高。 有时候是偶遇,有时候像是偶遇,哪怕只是在校外帮忙搬个货的功夫,他都能假装正好路过一样,递上杯冰镇的豆奶,然后来一句“我买多了,给你一瓶,天热解暑。” 时廷桢不认可,也不接受,常常躲开,甚至有时候故意装着冷漠赶他走,但没办法。 褚晨的理由总是那么恰如其分,不至于逼迫,但又让人没办法彻底拒绝。 “你最近有空吗,楼上模联社的教室没人,我们……哎好了不骗你,其实是需要打扫卫生,组员们刚好都轮完了,我没带钥匙,你跟我一起去一趟。” “我在旁边超市买的水果,分你点……那么点人家不卖,只能买这么多,我又吃不完,你不吃就只有浪费了。” 每一次,时廷桢都想强硬一点拒绝,但一看到他的脸,就又不忍心了。 褚晨依然笑着,背地里手却紧张地握起拳,见他稍微皱起眉头,姿态便立马紧张起来。 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何曾有过这么卑微的时刻。 时廷桢觉得很无力。 他从没想象过人和人竟然还能存在和发展这样的关系,同性恋,男生和男生? 这比无字天书都还让人费解。 但同时,他对自己也很无力。 他实在无法解释,为什么当褚晨靠近时,他会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但仔细琢磨,又并非全然厌恶。 也无法解释,为什么看到他略带讨好的眼神,心里第一个反应不是厌烦,而是泛起细密的酸软。 褚晨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聪明,却不傲慢,每次请教什么问题都还反过来安慰他,说,“我只是在时间上先比你知道而已”,他强大,却不压迫,甚至能体谅他小心想遮掩起来的窘迫。 这么好的人,家庭已经成为他的一道伤疤,更应该被命运厚待,走在阳光普照的一片坦途才是。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走在泥泞崎岖的乡间小路,小心谨慎地捧着一份注定艰难,招致非议的感情。 时廷桢搓了搓脸,长叹一声。 他不能再这么拖着逃避下去了。 只是这个决心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意外便发生了。 5月12号,这个当时看起来和其他任何一天都一样平平无奇,却在后来被每个人都铭刻心底的日子。 没有人能未卜先知地明白这天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温度和往常一样热,空气和往常一样潮,还有点闷。 午休的时候,时廷桢也和往常一样趴在课桌上,老旧吊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着,搅动起粘稠的热风,但怎么都睡不着,身上到处都被捂住似的不透气。 他的手压得有点难受,于是抽出来又换了另一边。 突然,教室的窗户发出几声响动,好像玻璃被压在窗框里压得太久,想跳出来松口气一样,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随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轻轻摇晃起来。 同桌女生的手不轻不重往后桌那拍了一下:“别晃我椅子!” “啊?”后桌同样一脸懵,“我没有啊。” 女生一脸不耐烦地坐起来,刚准备再开口,突然,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带着不小的惊恐,甚至因为喊得太大声而显出几分嘶哑。 “快跑!!” “地震了!!!!” 宛如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教学楼突然就沸腾了,不止他们这一栋,全校都炸开了锅。 时廷桢脑子里“嗡”的一声。 褚晨呢? 他中午大多数时候都会跑到顶楼那个模联社的教室去,说那安静,睡得好,甚至他中午睡觉还会戴耳机,防止别人打扰。 他感觉到地震没有。 他知道该往哪里跑吗?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时廷桢的心脏,有一瞬,他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呼吸。 教室里乱作一团,惊叫声、哭喊声、桌椅碰撞声、急促的奔跑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恐惧的洪流,所有人都在本能地朝着楼梯口、朝着楼下、朝着空旷的操场涌去。 时廷桢却猛地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楼梯上方挤去。 他逆着人流一路往上,被无数人骂,被无数人推开,又无数次再往上爬。 “神经病啊,找死吗!” “往下跑啊!别挡路!” 突然,一只手从斜刺里伸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时廷桢本能地剧烈挣扎,但挣扎不动,那人手上的力道像钳子一样制住他。 他正想伸另一只手掰开对方,却突然听见一道压低的,异常熟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时廷桢!” 下一秒,时廷桢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竟就这么顺从地随着那人往下跑。 他一路被拽到后操场一处偏僻的角落,大家都在朝空旷的大操场跑,没人绕过教学楼跑到这后面来。 “刚往上跑什么呢!”褚晨喘着气问。 时廷桢像是还没从刚才的紧张中缓过来,垂着眼,不答话。 宛如一桶油浇在褚晨心头的火上,愤怒,后怕,种种情绪裹挟着他,他上前一步逼近时廷桢,声音也比先前更大,甚至盖住了远处的哭喊。 “之前教的地震演练是不是都白做了!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啊!这么生死关头的时候,你往上跑!你想干嘛!送死吗?!” 时廷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依然没有抬头,没有回答。 “说话!我问你呢!” 见他这副魂不守舍,完全不在状态的样子,褚晨猛地伸手,不轻不重地掴了下他的胳膊,呵斥道:“刚刚往上跑什么!你不知道地震很危险吗!” 这一下,终于让时廷桢僵直的脖颈动了动。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珠像是生锈的齿轮,一点点转向褚晨。 他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眼神空洞,茫然,却又好像汇聚了千言万语,嘴唇也抖得厉害。 褚晨眉头紧锁,以为他仍在神游,正准备张口,就见时廷桢忽然有了动作。 他双手捧起褚晨的脸—— 吻了上去。 耳边隐隐还传来钢筋在水泥墙里扭曲断裂的声音,就连大地都在震颤,这世上曾经以为永恒的、坚不可摧的一切此刻都变得一触即溃,没有什么再是牢固的,没有什么再是确定的,没有任何东西比此刻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磅礴的心跳来得更真实。 时廷桢觉得自己就像一叶驶入暴风雨里的小舟,明知道前方一切都摇摇欲坠,却还是义无反顾地陷入这场随时会倾覆的冒险。 他脑袋里那根“理智”的弦,终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给崩断了。 灾难来得是如此突然,一个人可能上一秒还在跟你插科打诨,下一秒,他的生命可能就彻底终止在坍塌的水泥板下。 这和坚韧或是脆弱无关,命运残酷,生死无常。 他心悦诚服地承认人类的渺小,却又因为弱小,看清了对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几秒钟后,或者是一个世纪那么久,时廷桢终于退开。 褚晨僵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被捧住的触感,嘴唇上那冰凉颤抖的柔软仍灼热得惊人。他望着时廷桢,对方的眼神里带着某种孤注一掷后,近乎虚脱的平静。 “我答应你。” 教学楼背后又传来同学们惊恐的尖叫,时廷桢用力闭了下眼:“我答应你,我们在一起,行吗?” 褚晨没说话,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感受着怀中人小幅度的颤抖,一只手移到他的后背,缓慢地上下安抚着。 “好。”他答道。 岳川距离震中一百多公里,但仍受到不小波及,没人知道是否会发生更大的余震,每个人的情绪都被笼罩在这种巨大的,浓郁的恐慌之中。 一中的操场成了暂时的难民营,时廷桢,褚晨,还有其他班级的男生都被点名叫了出来,在老师指挥下,开始搭建第一批简易帐篷。 白天,他们在各自的集体里被规束得正常又得体,到了夜晚,躲进帐篷,他们关着灯,视线才敢明晃晃地投向对方。 两人借着月光,视线一一扫过对方身上的尘灰和伤口,再迫不及待地亲吻和爱抚,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向彼此证明生命的温度。 广袤天地,月明如昼,只有这一方小而简陋的帐篷容纳着他们,萤火虫星星点点绕在周围,成为他们离经叛道乌托邦的点缀。 5月19日,全国哀悼日。 一中没了四个高三的学生,不是因为地震,是死于踩踏。 岳川的新闻报道里抹去了这点,他们被剔除在宏大的灾难叙事主题之外,却又的的确确是四条生命的真实流逝,荒诞得像上天给众人开的一场黑色玩笑。 生死无常。 又过了几天,为了防止余震再次造成伤害,一中宣布放假一个月,再加上宿舍楼已经被震成了危房,学校一次性把所有学生都遣散回了家。 再后来,时廷桢就没有太多印象了,那段记忆里到处是混乱和无序,他只记得灰蒙蒙的天,嘈杂奔涌的江水,以及耳边猝不及防便传来的崩溃哭喊。 有些是亲友死在废墟里,强忍着这会才哭,有些是后来没救活,听到消息便吓傻,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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