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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么。” 时廷桢应了一声,听着很是敷衍。 褚晨笑了一下,也不生气,好像早料到他这个态度似的,转身径自打量起周遭毫无生气的房间环境。 “你平时都住这里?” “上班不方便吧,离公司这么远。” “还好,有公交。” 褚晨走到博物架前,伸手摸了把最顶上的格子,没灰,确实是经常打扫的样子。 “那时静呢,你妹妹,现在也在这?” 时廷桢抬起头,褚晨的身影被清晰映在眼前的窗户上,正背对他在屋里四处打量,姿态看起来也很放松,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时廷桢垂眼:“……她在外地上班,除夕才放假。” “那也快了,”褚晨在心里算了算,“周天就是小年了。” “嗯,又快过年了。”时廷桢轻声道。 房间实在是空得没什么可看,褚晨扫了几眼便又走回来。 他望向时廷桢,他的脸上透着不健康的病白,再加上应该是昨晚喝了酒还没休息过来,疲态尽显。 这些年时廷桢似乎就再没长过个子,当年两人站在一起,自己只勉强高出半个头,如今再见,已然高出一个头不止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把他压得这样牢,一丁点也不给往上窜。 “怎么会想到要留在岳川的,”褚晨状似无意地问,“当年读书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往外考。” “……要照顾家里人,这边方便点。”时廷桢说。 褚晨想起来,他爸好像是得了什么重病,据说当年就已经严重到必须做器官移植手术才能延缓改善的地步,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他没再多问,只是点头附和道:“也挺好的,岳川虽然比不上省城,但生活条件也还不错,尤其是医疗资源,现在省城下来就是岳川了。” 然而时廷桢却轻轻笑了一下,像是知道他在意有所指地打探什么。 “我爸已经去世了。” 褚晨一愣。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你出国以后没多久吧,”时廷桢说,“他动了手术,但是没熬过术后的排异反应。” “可能……这就是别人常说的生死有命?也许吧。” 他说得平常,语气听上去甚至还带着几分轻松,像是在讨论什么不相干的人,倒是褚晨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抱歉。”他低声道。 时廷桢笑了笑:“没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没人再说话,两人就这么又站了一会。天色比先前更暗了点,风一阵比一阵大,树梢上的空鸟窝随枝干不停晃动,许是因为没有鸟类在此栖息,于是比其他鸟窝都更快破败,没几下竟然就被风卷到了地上。 褚晨想起薛定谔在《生命是什么》里提到的那句“生命以负熵为生”,这世上一切都朝着不可避免的“熵增”方向发生,最终迈向热力学平衡的衰退和死亡。 自然界是这样,人是这样,他和时廷桢之间的关系也是这样。 十五年,一地荆棘。 “算了。” 褚晨叹了口气,站直身子:“我这次就待五天,事情一完就走,以后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碍眼……这几天,辛苦你忍一下吧。” 他手抬起来,本意是想去拍一下时廷桢的肩,但犹豫几许,终是没有搭上去,转身往门口去了。 时廷桢望着窗户上他的背影,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那一袭黑色挺括大衣包裹起来的身影有些落寞。 他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挣扎着开口。 “最开始给我们发的通知里,要来的不是你们律所。” “嗯,本来是荣科吧。” 褚晨说:“他们的一个律师违反保密原则,把公司尽调的内容写进了自己内部竞聘的简历里,没做脱敏处理。这事在行业内有点争议,所以华耀不敢找他们了。” 他顿了顿,还是停下脚步,回过身来面向时廷桢。 “华耀是我舅舅跟几个朋友一起开的公司,碰巧听说他们在接洽我们开在这边的分所,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过来看一眼。” 像是怕时廷桢误会似的,又补了一句:“我不知道你也在这。” 时廷桢讶然。 几乎是瞬间,他脑海里蹦出昨天早上李博的那句: “人家华耀毕竟是省上的龙头老大,而且听说他们的高层又和省里不知道哪一位沾亲带故,有钱,还是这片的土皇帝,资源也够,底下多得是人想攀关系……”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饭局上明明褚晨只代表三方机构,却隐隐有种连华耀的领导都得给他几分薄面的感觉。 时廷桢勉强提起嘴角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褚晨的手机突然传来声响,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往远走了几步去接电话,高大的背影投下来,拉得很长,跟时廷桢站的位置尚有两块地砖的距离。 两块地砖。 又不只是两块地砖。 时廷桢站在原地,看着他接完电话又走回来。 “有点事,我得先回市区一趟,就不和你们一起吃了,”褚晨笑了笑,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节制,“你也早点去吃饭吧,别待会没菜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正打算关门,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动作,没回头。 “说实在的,我没想过能再见到你,所以虽然意外,但其实还挺庆幸的……虽然你可能不这样想吧。” “再见。” 这次褚晨没再犹豫,带上门径自离开了。 ====
第6章 高中学历 返回的途中,天色久违地放晴,偶尔能看见一两道阳光透过云层倾泻下来,但没过一会便再次转阴,连实习生都有点沮丧,望着周遭褪色的景物感叹说这种天气未免也太过致郁。 直到夜幕降临,岳川这座城市才显得不那么压抑,华灯初上,无论哪里的霓虹都一样斑斓闪耀。 褚晨忙完工作来到夜市街,路两旁大大小小的店铺烟火气十足,人潮一波接一波涌来,他正想给杨鹏打电话问他在哪,就看见斜前方不远处的麻辣烫店里走出一人,朝他挥了挥手。 “褚晨,这!” 杨鹏是他的高中同学,也是为数不多现在仍断断续续保持联系的人,听说他大学毕业以后考上了本地的公务员,这两年刚调到省城,前阵子又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结了婚安定下来。 循规蹈矩的人生走向,然而聊起另一半的时候,杨鹏的言语间又尽透着幸福的喜悦,不免令人艳羡。 褚晨跟在杨鹏身后走进店坐下,正好老板把他们这桌的菜也端了上来,旁边还摆了一碗耙蹄花,是杨鹏先前去别的店买了带过来的。 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些切碎的香葱段,还冒着热气,光是闻着都有种恍如隔世的亲切感。 杨鹏给自己和褚晨分别盛了一碗,两人边喝边寒暄。 等喝得差不多了,褚晨放下碗,切入正题:“我要的资料呢?” “哦,对,差点忘了!” 杨鹏从身旁公文包里掏出个文件袋递给他:“早上你一发消息我就去联系这边的朋友了,半点没耽搁。” “你不是在北京那边工作么,怎么突然问我要岳川的项目资料?”他问,“看着也不是什么能让你出山的大项目。” “亲戚那边的事,帮个忙而已。本来请了假打算忙完在这休息一段时间,现在……” 褚晨想起白天时廷桢避之不及的态度,无奈笑了下:“算了,忙完就回去了。” “也行,看你安排吧,不过这些年岳川变化还挺大的,要是不着急,其实可以留下看看,挺有意思的。” 杨鹏笑了笑,见褚晨一直没怎么动筷,于是把几个盘子挪了下位置,将蹄花汤搭配的蘸碟推到褚晨面前。 “这家蹄花的蘸水是他们的特色招牌,又麻又辣,有点像我们以前学校里吃过的味道,现在还有单独打包卖的,一份得七八块呢,你尝尝!” 褚晨垂下眼,青瓷小碗里鲜亮的红油浮在上面,辣椒碎和葱花香菜搭配自成体系,光是花椒就有不同的几种,远比以前读书的时候岳川蹄花店里卖的调料蘸水要讲究,再加上配比得当,闻起来香味扑鼻。 然而他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把小碗推到杨鹏那边:“放你那就行,我不吃辣。” “啊?” 杨鹏很是诧异:“你现在……还得忌口呢?” 褚晨摇头:“停了,但也已经吃不惯重口味了。” “……行吧。” 杨鹏替他颇为遗憾似的咂了咂嘴,起身问老板要了个空碗,又接了点白开水,用公筷把其他菜里的红油都涮干净了才夹进褚晨碗里。 过了一会,店里三三两两开始走进来一些穿校服的学生,可能是刚补完课放学,他们把几张桌子拼到一起后围坐下来,一点完单便迫不及待聊起补习班的趣事。 “晚上九点以后,这家店对学生半价。”杨鹏解释说。 店里照明用的白炽灯,灯光冷冷地铺下来,却半点压不住这些稚嫩的面庞,听着他们聊这次月考谁第一,明天体育课又被哪个老师占了,看见谁和谁偷偷在情人湖牵手……褚晨恍惚一阵,突然有点不知道“今夕是何年”的意思。 杨鹏明显也有些动容,看着看着就轻笑出声。 “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你也不吃辣,每回一起出去吃饭都要喊老板再拿个空碗,盛了白开水涮着吃,就像现在这样。” “有一回咱俩吃抄手,我忘记告诉老板你的那碗不放辣椒了。结果你看都不看就夹起来吃,最后咳得半天喘不上来气——” “我遇见时廷桢了。” “是啊,还好你当时遇见时廷桢了,他给你送了碗不辣的,要不然你……” 杨鹏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在原处:“等等,什么叫你遇见时廷桢了?” “字面意思。” 褚晨垂下眼:“就是这次出差偶然碰见的,他一直在岳川工作。” 杨鹏当场愣住,脸上表情变幻精彩得堪比川剧变脸。 作为两人当年前情后果的见证者之一,他满脑子都是“孽缘”两个字,然而这话又不能当着褚晨的面讲,憋了半天,最后硬是挤出两声干笑:“那你俩还挺有缘的。” 和时廷桢他们公司领导如出一辙的评价。 褚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喝口水,放下筷子。 “这次约你见面,工作是其次,主要是想跟你打听一下时廷桢的情况。高三的事你还有多少印象?” “问这干嘛?”杨鹏眉头都要拧到一起,“你该不会……还……?” “只是想知道他后来过得怎么样。”褚晨不愿意多说,只含糊了一句。 杨鹏想了想:“后来也没怎么样了,你出国以后他就安分读书了呗,还能读出花来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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