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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回来又看书了?”陆星野指了指那本书。 林弋嗯了一声:“看了两章。” “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 “说谎。”陆星野说,“你回房间的时候我看了时间,十一点四十。” 林弋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陆星野,过了两秒说:“你还没睡?” “被你吵醒了。” “我走路很轻。” “开门的时候有声音。” 林弋把杯子放下,拿起一块法棍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慢慢地说:“下次我小声点。” 陆星野站在水槽边,看到林弋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他不确定是不是厨房的灯光照的,但那个颜色跟周围皮肤的色差不太正常。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背着书包走到玄关换鞋。 “我走了。”陆星野拉开门。 “等一下。” 林弋从厨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小番茄和两个烤好的法棍片。 “中午吃。”他把袋子递给陆星野。 陆星野接过来,袋子还是温的。他揣进书包侧袋里,低着头系鞋带。林弋站在玄关看着他,没有帮忙,也没有说话。 “走了。”陆星野站起来。 “嗯。” 门关上了。 陆星野站在电梯间,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个保鲜袋打开,拿了一颗黄色的小番茄塞进嘴里。咬开的时候汁水在嘴里爆开,酸甜的,跟早上吃的东西味道完全不一样。他把剩下的塞回去,拉好拉链。 电梯来了。 到了学校,钱嘉豪已经在座位上趴着了。听到陆星野坐下来的声音,他抬起头,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黑眼圈。“你昨晚几点睡的?”陆星野问。 “一点多。”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但是我妈又给我加了一套卷子。”钱嘉豪趴回桌上,声音闷在胳膊里,“她说我期中考试数学才117,必须多做题。她不知道117对我来说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陆星野把书包里的课本抽出来,没接话。 “你吃了没?”钱嘉豪闻了闻空气,“你身上有股面包味。” “法棍。” “你继兄做的?” “嗯。” 钱嘉豪从桌上爬起来,眼睛亮了一下:“他又给你做早餐了?每天都做?你不觉得他很神奇吗?身价几百亿的人每天给你做早餐?” 陆星野把数学课本翻开到昨天预习的那一页:“他是他,公司是公司。”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星野拿出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线,“他愿意做早餐,我就吃。跟他公司多少钱没关系。” 钱嘉豪看了他几秒,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李老师讲期中考试的卷子,把每道题的得分情况分析了一遍。讲到填空题第四题的时候,他停下来,目光扫了一圈教室。 “这道题全年级只有三个人做对。我们班有一个。”李老师看着陆星野,“陆星野,你怎么错的我看了,符号写反了。审题。” 陆星野点了下头。 “其他同学,这道题考的是函数图像的对称性,我把解题过程写一遍,你们记一下。”李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开始写,粉笔磕在黑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陆星野把过程看了一遍,跟自己当时做的比对了一下。他不是不会做,是做完以后检查的时候把正确的改错了。 这种事之前也发生过,他不是那种细心的学生,做题靠的是逻辑和直觉,而不是一遍一遍的验算。做对了就是对了,做错了往往是因为想得太快。 他把草稿纸上画的那两条线连起来,画了一个坐标系,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审题,别急。” 写完觉得这四个字不像他的口吻。林弋才会说“不急”这种话。 他把草稿纸翻过去,听李老师讲下一道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星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食堂的窗户对着操场,中午的阳光把操场上的人影照得很短。 他把林弋给的保鲜袋打开,拿出法棍片和番茄,又去食堂打了份例汤。汤是番茄蛋花汤,跟法棍配在一起正好。 他吃着吃着,手机震了一下。 林弋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杯咖啡,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能看到页面上有一行被铅笔轻轻划过的线。光线是从左边来的,大概是办公室窗外的自然光。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中午休息,喝杯咖啡。” 陆星野看着那张照片,觉得林弋拍照片的方式跟他做所有事情的方式都一样——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角度或滤镜,就是很直接地把东西放在那里拍下来,但看起来就是顺眼。 他回了一张照片。食堂的汤碗和咬了一半的法棍,配文:“我也在吃。” 过了十几秒,林弋发了一个字:“好。” 又一个字。陆星野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喝汤。汤咸了一点,但配法棍刚好。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李老师进教室说了一件事。 “下周三学校组织秋游,高三全体学生去香山。早上七点学校集合,下午三点返回。愿意去的同学在班长那里报名,不愿意去的正常上课。” 教室里一阵骚动。高三还有秋游,这是七中的传统——说是秋游,其实就是把学生拉出去放风半天,免得复习太紧把学生学傻了。 钱嘉豪转过来问陆星野:“你去不去?” “去吧。” “上次运动会你都没去。” “上次是上次。”陆星野把名字报给了班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次想去。香山他去过,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的,只记得爬山很累,山顶的风景一般,下山的时候腿抖。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想去。 放学的时候,陆星野在校门口等公交。天阴了一天,下午四点多的光景已经很暗了,路灯提前亮了。他站在站牌下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风从领口灌进去,冷。 手机震了,林弋的消息:“今天几点到家?” 陆星野回:“五点二十左右。” “晚上吃咖喱。你到家的时候应该刚做好。” 陆星野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手指在手机壳上摩挲了两下。咖喱。小时候他妈做过,土豆胡萝卜洋葱鸡肉块,炖一大锅,配米饭可以吃两碗。他靠在公交站牌上,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公交车来了。 到家的时候,门一开,咖喱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那种速食咖喱块的单一味道,是炒过的洋葱和咖喱粉混合在一起的那种复合香气,带着一点点奶味。 林弋正站在灶台前,拿着木铲在锅里搅。他换了家居服,亨利衫换掉了,穿了一件很旧的深灰色卫衣,领口有点松,露出一截锁骨。卫衣的袖口被卷到小臂,围裙系在腰上。灶台上还放着一小碟福神渍,红色的,腌萝卜。 “去洗手。”林弋头都没回。 陆星野洗了手,在中岛台前坐下来。林弋把咖喱盛出来,浇在米饭旁边,码上福神渍。咖喱的颜色很深,能看出来炖的时间不短,土豆的边角已经炖化了,跟汤汁混在一起,浓稠度刚好。 陆星野舀了一勺咖喱饭送进嘴里。咖喱的味道很醇,不是辣的那种,是香料层次很丰富的、温和的辣。鸡肉炖得很烂,用舌头一抿就散了。 “好吃。”陆星野说。他今天说了好多次“好吃”,但他每次说的时候都是真心的。 林弋坐在他对面,吃得很慢,中途停下来喝了一口水。他的卫衣领口因为低头的动作垂下来了一点,锁骨窝里有一小片阴影。陆星野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烫了一下。 他想不通,锁骨有什么好看的。 吃完饭,陆星野洗碗的时候,林弋站在旁边削梨。梨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这次没有断,一整条垂到了地上。他把梨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没有撒肉桂粉,直接推到陆星野手边。 “今天的梨很甜,不用加别的。” 陆星野擦干手,用叉子叉了一块梨放进嘴里。汁水很多,咬开的时候果汁在嘴里溅开,甜得刚好。 “林弋,下周三学校去香山秋游。” 林弋靠在灶台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你想去?” “报了名了。” “嗯,去吧。那天天气应该不错。” “你怎么知道?” “天气预报说的。” 陆星野又叉了一块梨,在嘴里嚼着。他本来想问林弋要不要一起去,但想想那是学校活动,家长不能去。他把这个念头咽下去,跟梨一起嚼碎了。 (︿) “怎么了?”林弋看到他表情变了。 “没什么。梨有点酸。” “你不是说甜吗?” “后味酸。” 林弋走过来,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皱了一下眉:“不酸。” “那可能是我这块酸。” 林弋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拆穿。 陆星野把碗里的梨吃完了,把碗洗了,跟林弋说了晚安。他回了房间,坐到书桌前,把那本《看不见的城市》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继续看。 他翻到昨天看到的地方,马可波罗在给忽必烈讲一座叫“苔斯皮亚”的城市。城市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固定的,一半是流动的。他读了两遍,没太明白,但觉得那个画面很美。 他想起林弋说“讲你不需要去过一个地方,就可以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他现在读了几页,觉得这本书说的好像不是这个意思,但又好像差不多。 他把书签夹在读到的那一页,合上书,关了台灯。走廊那头有水声,林弋在洗澡。他躺在床上,听着水声,觉得这个声音已经从陌生变成了日常。 刚来的时候他会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想很多,现在不会了,现在听到就知道林弋在洗澡,洗完就会吹头发,吹完就会回房间。像钟表上的齿轮,每一个动作都准确,不需要多想。 水声停了。 吹风机响了。 陆星野闭上眼睛。 ヽ(′ー`) 晚安。
第20章 秋游 周二晚上,陆星野写完作业之后没有马上关灯。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本《看不见的城市》翻开,找到了昨天读到的地方。 马可波罗还在给忽必烈讲故事,这次讲的是一个叫“艾尔西莉亚”的城市。 这座城市建在一面巨大的镜子上面,居民走在路上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但每个人看到的都不太一样。 有人看到年轻的自己,有人看到老去的自己,有人看到了从来没存在过的自己。 陆星野把这一段读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他想起林弋今天早上的样子,穿着深藏青色亨利衫站在灶台前切法棍,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沿着脖子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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